省檢察院專案審訊室,夜。
侯亮平坐在桌後,目光如炬。
劉新建已連續三天拒絕開口了,但是,現在看起來,劉新建的精神有些崩塌了,開始囁嚅的吐出一些訊息了。
「趙德漢?」
侯亮平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人還是愣住了。
劉新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閃爍:
「侯局長……你知道丁義珍為什麼能當上市長嗎?」
「因為他會跑專案。」侯亮平冷冷道。
「不。」劉新建搖頭,「是因為他會送錢。」
他壓低聲音,彷彿怕被牆聽去:
「2002年,丁義珍為了拿下『青石山鐵礦』的國家覈準,親自去北京,找到當時在國家發改委固定資產投資司當處長的趙德漢。」
侯亮平眉頭微皺——趙德漢確曾任職部委,他還去調查過,結果就是這兩個多億是趙崇明賺的。
但是,對於這個結果,侯亮平不信。
總懷疑,他們父子有貓膩!
「趙德漢那時就跟丁義珍勾搭在一起了?」侯亮平問。
「當然!」
劉新建冷笑:「丁義珍給他送了兩百萬現金,裝在一個茶葉盒裡,在趙德漢住的舊居民樓樓下親手交的。一個月後,青石山專案就批了——明明環保不達標!」
侯亮平不動聲色:「你親眼所見?」
「丁義珍親口告訴我的!」
劉新建急切道,「他說趙德漢表麵清廉,實則胃口極大。後來也就是2003年,丁義珍又通過中間人,在趙德漢兒子留學前,往他在美國的帳戶打了80萬美元,說是學費讚助。」
侯亮平一愣。
劉新建繼續道:「你想想,趙崇明纔多大,去了美國才幾年?撐死了也就是三年多一點的時間,他哪裡來的這麼多錢?」
侯亮平道:「這件事情,我調查過,都是趙崇明自己賺的!」
「侯局長!」
劉新建盯著侯亮平,一字一句:「你自己信麼?」
侯亮平沉默了。
他不信!
誰他媽能想到趙崇明有掛?
劉新建繼續道:「趙德漢能調到漢東當副省長,就是因為他在部委時幫漢東批了太多專案!其次,在趙德漢來漢東之前,肯定是運作了,這才上麵覺得他熟悉地方,其實是利益早就綁死了!」
侯亮平沉默。
——無轉帳記錄,無收據,無證人,
——隻有劉新建轉述丁義珍的「口述」,
——而丁義珍人在海外,生死不明。
這是一份無法覈實、無法採信、卻足以引爆輿論的毒餌。
「你為何現在才說?」侯亮平問。
「因為趙德漢要借林華華的事立威!」劉新建咬牙,「他想把所有臟水潑給高育良,自己裝清官!可我知道——他比誰都臟!」
侯亮平站起身,冷冷道:「僅憑道聽途說,就想扳倒一個省部級乾部?劉新建,你太天真了。」
劉新建慘笑:「你不信?那就去查趙德漢2004–2006年的個人財產!查他兒子趙崇明在美國的第一筆存款!查青石山專案的原始審批意見!——真相就在紙堆裡,隻是冇人敢翻!」
侯亮平走出審訊室,站在走廊儘頭。
夜風從窗縫鑽入,吹得他後頸發涼。
他知道,
這份口供雖無證據支撐,
但一旦泄露,
足以讓趙德漢的政治生命陷入泥潭。
而更可怕的是——
劉新建為何隻咬趙德漢,卻對其他人隻字不提?
像被人精心修剪過的藤蔓,
隻朝一個方向瘋長。
他掏出手機,撥通沙瑞金專線:
「沙書記,劉新建供出趙德漢在發改委任職期間收受丁義珍賄賂……純口供,無物證。但我建議,立即覈查趙德漢2004–2006年個人事項報告及趙崇明海外資金來源。」
電話那頭,沙瑞金沉默良久,隻道:
「……先壓著。此事若真,是大案;若假,是陷阱。也要穩定,漢東不能亂!」
侯亮平結束通話電話,望向窗外,自言自語道:「趙德漢,你肯定有問題!」
……
……
淩晨兩點四十七分,省檢察院值班室。
侯亮平伏在案頭,正覈對劉新建口供中關於「青石山專案審批」的時間線。
總感覺有問題。
他認定了就是趙德漢有問題。
手機突然震動。
是省人民醫院ICU值班醫生。
他接起,聲音沙啞:「餵?」
「侯局長!」
對方語氣急促卻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陳海有甦醒跡象!剛纔瞳孔對光反應明顯,左手小指連續動了三次!心電和腦電波都出現活躍波動!我們初步判斷——他可能要醒了!」
侯亮平猛地站起,椅子「哐」地撞在牆上。
「我馬上到!」
他抓起外套衝出門,連公文包都忘了拿。
——陳海!
那是自己的同學,反貪局最信任的戰友,那個在丁義珍案初期就嗅到危險、卻被一場「車禍」打入深淵的人!
若他醒來,就能知道前因後果,整個漢東反腐最關鍵的拚圖,就在他嘴裡!
車在空蕩的街道上疾馳,紅燈全闖。
侯亮平手握方向盤,心跳如鼓。
如今,
曙光終於來了。
二十分鐘後,他衝進省人民醫院ICU。
「在哪間?」他喘著氣問護士。
「307,剛做完一輪監測!」護士話音未落,侯亮平已推門而入。
病房裡,陳海靜靜躺著,麵色比往日多了幾分血色。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起伏明顯,呼吸節奏也趨於平穩。
侯亮平快步走到床邊,眼眶發熱:「陳海……是我,亮平。」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長鳴——
「嘀————————」
床上,陳海的身體猛地抽搐,口角溢位白沫,雙眼翻白,四肢僵直。
小護士嚇壞了,急忙給主治醫生打電話。
十分鐘之後,主治醫生衝了進來。
簡單的檢查了一下陳海的情況,臉色煞白一片。
「快!腎上腺素!準備除顫!」
侯亮平僵在門口,眼睜睜看著醫生們圍上去搶救,電擊板壓上胸口,
「Clear!」
「充電200焦!」
「再來!」
可心電圖依舊是一條冰冷的直線。
十分鐘後,主治醫生摘下口罩,聲音低沉:「……搶救無效,臨床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