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感覺自己的壓力越來越大。
過去的一週,他投了47份簡歷。
起初還帶著工程師的驕傲——精心調整每一封求職信,附上專利列表、專案清單、技術白皮書。
可回復越來越少,語氣越來越冷。
德州儀器:「崗位已凍結,建議半年後再申請。」
博通:「我們目前更傾向35歲以下、具備全棧能力的候選人。」
一家做Wi-Fi模組的初創公司甚至冇回郵件,隻在LinkedIn上悄悄把他拉黑。
到第30封時,他開始胡亂群發,連標題都懶得改:「射頻專家求職(可接受降薪)」。
第40封,他半夜三點爬起來,在Indeed上勾選「接受遠端」「接受實習」「接受無薪試用」。
冇人要他。
不是他不夠好——他清楚自己的價值。
而是這個世界,突然不再需要「好」了。
它隻要便宜、年輕、聽話、能加班、不問為什麼的「資源」。
接受實習,接受無薪試用。
等到真的麵試之後,他肯定是不能接受這些的。
老技術工人的自尊自傲還是有的。
其次——收入太低了。
無法維持戴維現在的日常開銷。
美帝的斬殺線就是如此。
一旦達到了某一個階層,你就必須要維持這個階層的體麵,不然,你將會麵臨更高的保單,麵臨更高的物業費。
同時更是需要除臭劑,西裝,還是需要多套西裝。
如今,次貸危機像一場無聲的瘟疫,吞噬著中產的體麵。
而他,一個52歲的硬體老將,成了最先被拋棄的那批人。
他的精神開始崩塌。
白天強打精神陪孩子踢球,夜裡卻整夜失眠,盯著天花板數房貸還款日;
洗澡時會突然哭出來,又趕緊關掉水龍頭怕被聽見;
路過超市貨架,會下意識計算一盒牛奶能省下多少錢;
甚至開始迴避鄰居——怕他們問:「還在高通嗎?」
他不再是那個在IEEE會議上侃侃而談的David Harper,
隻是琳達口中「找不到工作的戴維」,
是銀行係統裡一個即將違約的信用編號,
是孩子們眼中「最近總嘆氣的爸爸」。
晚上九點,孩子們睡了。
他蜷在書房舊轉椅上,螢幕幽光照亮他凹陷的眼窩。
郵箱介麵空空如也,隻有垃圾郵件在閃爍。
忽然,「叮」一聲。
不是工作機會。
是Capital One的催款通知:
【重要通知】您的信用卡帳戶#5821已進入嚴重逾期狀態。若7日內未償還最低還款額$ 842.36,將上報徵信機構並啟動法律催收程式。
他盯著那串數字,手抖得握不住滑鼠。
八百四十二美元。
還不夠他以前一頓商務午餐。
現在,卻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猛地合上電腦,把臉埋進掌心,肩膀劇烈顫抖。
冇有嚎啕大哭,隻有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像一頭被拔掉牙齒的老狼,在黑暗裡舔舐傷口。
——
——
聖迭戈老城區,一家叫「訊號丟失」的酒吧。
吧檯角落,戴維灌下第三杯威士忌,冰塊早已化儘。
酒保猶豫著問:「還來嗎,戴維?」
「……再來一杯。」他聲音沙啞,「反正明天也不用上班。」
就在這時,一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在他旁邊坐下,點了一杯蘇打水。
「戴維·哈珀?」
男人遞過一張名片,語氣平靜,「我是麥可·陳,銳仕獵頭公司,專注半導體領域高階人才。」
戴維冇接名片,隻冷笑:「又一個推銷保險的?」
「不。」
麥可笑了笑:「我是來告訴你——有人願意為你付22萬美元年薪,外加0.4%期權,當然,這需要分四年兌現!」
戴維一抬頭:「什麼?」
麥可隻是微笑著開口道:「安家獎金60萬美元,配南湖180平米湖景大平層,怎麼樣,你願意加入嗎?」
戴維愣住,酒杯停在半空。「22萬年薪,0.4%的期權?南湖在哪裡?」
「日月半導體,漢東,中國。」麥可壓低聲音。
戴維知道這個公司。
一些離開的華裔去的就是這個公司。
如今,這是來挖自己了嗎?
麥可接著開口道:「他們的射頻首席科學家周正陽——就是你當年在QCT文件附錄裡看到的那個『Z. Zhou(鳴謝)』——現在是公司技術負責人。他親自列了名單,你是第一個。」
他頓了頓,直視戴維的眼睛:
「他說,非常希望可以跟您在一起共事,他相信您的技術,相信您的能力,在漢東,日月半導體這裡,你是奠基人。』」
戴維跟周正陽還是不一樣的。
周正陽是冇有什麼署名權的,他的技術,他的能力,趙崇明還是需要通過係統的【查漏補缺】才能知道。
但是,戴維不一樣。
他有署名權,他的技術和能力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
戴維喉結滾動,眼眶瞬間發熱。
二十二萬美金——比他在高通最後一年還高;
六十萬安家費——足夠還清信用卡、保住房子;
雖然不可能一口氣全都給你,但是,足以讓自己度過眼前這最該死的拮據生活。
十五年了。
他有一種被尊重的感覺。
對技術的尊重。
他修過上千個bug,優化過無數電路。
他知道自己並不是一無是處的廢物,但是,失去了工作,麵對洶洶來襲的次貸危機,讓他在斬殺線反覆橫跳。
「為什麼是我?」他聲音哽咽。
「因為周正陽說——」麥可微笑:「他知道,你的技術到底有多麼厲害!」
戴維低下頭,一滴淚砸在吧檯上。
他想起白天琳達絕望的眼神,想起孩子們不敢問「爸爸找到工作了嗎」的沉默……
而現在,
有人跨越太平洋,
隻為告訴他:
你依然有價值。
他抬起頭,眼神重新燃起光:
「我什麼時候能走?」
麥可笑了:「這要看看您的選擇,隨時都可以,機票隨時可以訂——直飛廣州,轉京州。南湖園區有專車接您!」
戴維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抬起了頭,咬著牙齒道:「好,我願意加入日月半導體公司,我會帶著中國的半導體企業徹底打倒美國的半導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