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捧著那杯熱水,一雙手抖得厲害,水在杯中劇烈晃蕩,彷彿盛著她一生的風雨。
她張了張嘴,話未出口,渾濁的淚水卻先一步滾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給力 】
「領導……他們……他們不是人啊……」
破碎的哭訴聲,在寂靜的接待室裡迴蕩,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人心上。
老人的敘述沒什麼條理,隻是將親眼所見的地獄,一遍遍重複。
一群人是如何像野獸一樣踹開她家的門。
如何將屋子翻得底朝天。
如何把她的孫子張曉死死按在地上,用拳頭招呼。
「……我那孫子,從小就倔,可他是個好孩子啊!」
「他就是看不慣那些黑心腸的事,想給老百姓說句公道話……」
「昨天天一黑他就出門了,回來就慌慌張張地剪視訊,我當時就覺得這次的事情不小。」
「我問他,他從來不跟我說,怕我擔心。」
「夜裡他們就來了,根本不給人解釋的機會,曉子被他們按在地上。」
「我拿出他爺爺的勳章,我就想……我就想讓他們看看,我們家是為這個國家流過血的,曉子他不是壞人……」
「給我們一個解釋的機會。」
說到這裡,老太太的聲音被劇烈的哽咽撕碎。
「那個當頭的,那個當官的……他一腳就把勳章給踢飛了……」
「他說……他說現在是法治社會,別拿死人來壓他……」
「他用那雙踩滿爛泥的皮鞋……就在上麵踩……就在上麵碾……」
老太太死死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瘦弱的身體搖搖欲墜。
周衛國站在一旁,一身筆挺軍裝下的肌肉,已然繃緊如鐵。
他低著頭,沒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但那雙捏得發白的拳頭,骨節發出瀕臨極限的脆響,脖頸上暴起的青筋如虯龍般猙獰,一路蔓延至額角。
軍人的榮耀。
軍人的魂。
被人像踩一隻臭蟲一樣,碾進了泥裡。
這口氣,他咽不下。
整個接待室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沈重始終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等老太太的情緒稍稍平復,他才開口,聲音裡聽不出絲毫波瀾。
「老人家,您帶來的東西呢?」
老太太如夢初醒,連忙從懷裡掏出那個用塑膠袋裹了三層的運動相機。
「曉子他……他被拖走的時候,拚命看了書櫃頂上一眼……我知道,他有東西留下來了……」
沈重接過相機,遞給身後的周衛國。
五分鐘後,接待室的燈光熄滅。
一麵白牆,被投影幕布的光芒點亮。
畫麵劇烈晃動,顯然是隱藏拍攝,但收音效果卻清晰得令人髮指。
視訊的開篇,就是那扇被暴力踹飛的防盜門。
程度那張寫滿囂張與跋扈的臉,占據了畫麵中央。
他一腳將張曉踹翻在地,嘴裡噴著汙言穢語。
「給我搜!查查有沒有什麼錄影裝置,全都給我找出來!」
接下來,是翻箱倒櫃的混亂,是從字典夾層裡搜出記憶體卡的得意。
視訊在繼續。
程度點燃了記憶體卡,臉上掛著猙獰的笑,用手一下下拍打著張曉的臉。
「跑啊?怎麼不跑了?」
「挺能藏啊,可惜了,在光明區,我想找的東西,還沒有找不到的。」
畫麵裡,老太太拄著柺杖從臥室走出,哭喊,哀求。
然後,她顫抖著,掏出了那枚金色的勳章。
「我是烈士家屬!」
「這是曉子他爺爺拿命換來的!」
接待室裡,幾名年輕的警衛員,身體在瞬間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視訊中,程度臉上的不耐煩和暴戾,纖毫畢現。
他猛地一揮手。
「啪!」
一聲脆響,勳章脫手飛出。
「噹啷——」
那聲音砸在地上,也砸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定格在程度那隻沾滿工地淤泥的大皮鞋上。
他抬起了腳。
然後,重重地踩了下去。
「咯吱——」
金屬被強行碾壓變形的聲音,通過音響,尖銳地刺入每個人的耳膜,讓人牙根發酸。
接待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視訊裡,程度那魔鬼般的聲音還在迴蕩。
「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拿個破牌子出來嚇唬誰呢?現在是法治社會!懂嗎?」
「別拿死人壓我!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涉嫌危害國家安全也得給我抓進去!」
視訊結束。
幕布暗下。
但那枚被踩進泥汙裡的勳章,那個清晰的鞋印,卻像燒紅的烙鐵,烙在了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接待室裡安靜得可怕,連心跳聲都清晰可聞。
沈重端起桌上的軍用搪瓷茶杯,似乎想喝口水。
他端著杯子,卻沒有送到嘴邊。
所有人都看見,那隻無比厚實的白色搪瓷茶杯,在他骨節分明的手中,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白色的杯身上,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如同蛛網般瘋狂蔓延。
周衛國站在沈重身後,連呼吸都已停滯。
他跟隨老闆多年,見過他談笑間定人生死,見過他麵對千軍萬馬神色不變。
卻從未見過他此刻的樣子。
那不是憤怒。
那是被觸碰了逆鱗,足以焚盡八荒的滔天殺意。
「哢嚓!」
一聲脆響,在死寂中炸開。
那隻堅固的搪瓷茶缸,竟被他徒手,捏得變形。
滾燙的茶水混合著鋒利的碎瓷片,狠狠紮進他的掌心。
褐色的茶水順著指縫滴落,很快,就被一抹刺眼的猩紅浸染。
一滴。
兩滴。
血,混著茶,滴滴答答落在光潔的地板上,綻開一朵朵妖異的花。
沈重彷彿毫無痛覺。
他鬆開手,任由那些碎片嘩啦啦墜地。
然後,緩緩站起身。
整個接待室的溫度,彷彿在這一刻,降至冰點。
「好一個法治社會。」
他低沉的聲音響起,每個字都像是從西伯利亞的冰層下挖出來的。
「好一個,別拿死人壓我。」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周衛國身上。
那平靜得可怕的表情下,是足以毀滅一切的火山熔岩。
「衛國。」
「到!」
周衛國猛地挺直身體,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怒吼,聲浪在接待室裡激起迴音。
沈重用那隻完好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裝領口,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集合警衛連。」
周衛國瞳孔驟縮。
「全員全裝。」
周衛國渾身血液開始沸騰。
沈重看著他,聲音很輕,卻重若泰山,一字一頓。
「帶實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