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從太師椅上起身,走到書桌前,從第二個抽屜裡抽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
漢東省組織架構圖。
展開鋪平,最頂端印著他的名字,往下分叉,密密麻麻掛滿了各級幹部的姓名和職務。
兩根手指從上往下劃,跳過一串無關緊要的名字,最後停在了一個位置上。 ->.
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
趙立春的手指在這個名字上敲了兩下。
常委會上的那一幕又浮了上來。李達康在關鍵時刻跳出來補刀,把朱吉昌和周桂春的問題往政治站位上拔,直接堵死了所有轉圜的餘地。
「李達康……」
這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陰冷。
拿李達康開刀,一來能立威,告訴所有人背叛趙家班的下場;二來能把整個漢東官場的注意力從大風廠那邊拉回來。
一石二鳥。
但直接動一個副省級幹部?省委書記有這個權力,可李達康畢竟是省委常委,真要走程式往上報,中央那邊一來二去至少拖上幾個月,黃花菜都涼了。
趙立春在書桌前站了半分鐘,右手撐著桌沿,左手拉開了書桌最底層的抽屜。
一個黑色檔案袋,沒有任何標籤,躺在抽屜最深處。
抽出來,拆開封口,幾頁A4紙滑了出來。
抬頭印著一行加粗的黑體字——京州城市銀行行長歐陽菁專項調查報告。
趙立春翻開第一頁,逐行掃過去。
商業貸款違規審批,吃回扣,金額從幾十萬到上百萬不等,涉及的專案有七八個,每一筆都有銀行內部流水和第三方轉帳記錄作為佐證。
這是用來拿捏李達康的保險繩,沒想到李達康不聽話了。
那這根繩子,就不是拿捏用的了。
是絞索。
趙立春把檔案合上,拍了拍紙麵上不存在的灰塵,嘴角往下壓了一截。
歐陽菁是李達康的老婆,抓老婆等於扇丈夫的臉。一個省委常委的妻子貪汙受賄,這個訊息傳出去,李達康的政治生命就算結束了。
他拿起書桌右手邊的黑色手機撥了出去。
響了兩聲,那頭接了。
「趙書記?」
祁同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背景裡有紙張翻動的聲響,估計還在寫那份壓根沒人會看的「大風廠事件報告」。
「同偉,現在有點事情,你立刻到城南翠湖路17號來見我。」
「趙書記,這個點——」
「別廢話,來。」
電話掛了。
祁同偉盯著手機螢幕愣了三秒,隨後把寫了大半頁的報告從桌上抽出來,塞進碎紙機。
「嗤啦——」
紙條從出口掉出來,落了一地。
外套從椅背上抓起來,車鑰匙從茶幾上撈起來,出門,下樓,發動。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翠湖路17號。
一棟三層獨棟小樓,外牆刷著普通的米黃色塗料,院子裡停著一輛掛著民用牌照的黑色轎車,看著跟周圍的居民樓沒什麼兩樣。
祁同偉的車停在院門外,還沒熄火,一個穿深色夾克的年輕人就從側門迎了出來。
趙立春的轉職秘書,小白。
「祁廳長,趙書記在二樓書房。」
祁同偉點點頭,跟著小白穿過一樓的客廳,上了旋轉樓梯。
書房門半開著。
趙立春坐在書桌後麵,麵前攤著那個黑色檔案袋。檯燈隻照了桌麵那一小塊,整個人半隱在暗處。
「坐。」
祁同偉剛坐下,一份檔案就被甩到了桌子對麵,滑到他手邊停住。
「翻翻。」
祁同偉拿起來,翻開第一頁,掃了兩行,手指頭就不動了。
歐陽菁。受賄。
再往後翻,銀行流水,轉帳憑證,簽字審批單,一樣不少。
「趙書記,這些東西……夠抓人了。」
「當然夠。」
趙立春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交叉擱在小腹前麵。
「我要你用省廳的力量,查實這些證據,然後把人控製住。」
祁同偉的喉結滾了一下,檔案合上了但沒放下,兩隻手壓在上麵。
「趙書記,我得說句實話——我隻是個副廳長,歐陽菁背後站著的可是李達康,省委常委。我要是動了他老婆,他的怒火我怕是承受不了。」
「你怕李達康?」
「不是怕,是程式上——」
「程式我給你兜底。」
趙立春從椅子上欠起身,兩根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每一下都帶著分量。
「先斬後奏,出了事我扛。」
頓了一拍。
「我記得你們廳長已經到了退二線的年紀,這事辦成了,我在常委會上親自提你的名。」
「隻要當上了公安廳長,副省長就是你的囊中之物,這可不違規,隔壁幾個省的廳長可否是副省長。」
這些話落祁同偉耳朵裡,讓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跳了兩下。
副廳長和廳長之間隔著的可不隻是半級,那是一道天塹。
趙立春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祁同偉麵前,低頭看著他。
「同偉,這次行動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把歐陽菁抓回來。」
「不用顧及李達康的顏麵。」
祁同偉從椅子上站起來,把資料夾在腋下,後背繃得筆直。
「趙書記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