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莊園內。
高小琴半躺在沙發裡,右手晃著一杯紅酒,電視裡正放著港台的綜藝節目,笑聲罐頭一陣接一陣。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張天峰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襯衫濕了大半,褲襠上一個焦黑的窟窿,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狼狽到極點的勁兒。
「高、高總——」
「你看看你這樣子,是大風廠拆完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無聊,.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高小琴連頭都沒抬,紅酒杯在指尖轉了半圈。
張天峰扶著門框,喘得跟拉了十公裡磨盤的驢一樣,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把話擠出來。
「完了,全完了。」
「軍隊來了。」
「一輛裝甲車,好幾輛運兵車,帶槍的兵,直接把咱們兩百多號人全堵在了大風廠門口。」
「常成虎那幫人,一個都沒跑掉,全被捆成粽子拉走了。」
紅酒杯從高小琴手裡脫出去,砸在地毯上,酒液飛濺,杯子碎成了三瓣。
她從沙發上彈起來,赤著腳踩在碎玻璃邊上,絲襪蹭過地毯上的酒漬,也顧不上了。
「你說什麼?」
「軍隊?哪來的軍隊?」
張天峰往後縮了半步,兩條腿打著擺子。
「省軍區的,裝甲車開路,直接把祁廳長佈置的警車封鎖線撞了個稀巴爛。」
「我躲在外圍的車裡,親眼看著的。」
高小琴站在原地,赤著的腳趾在地毯上蜷了又鬆,腦子裡飛速轉著。
省軍區?沈重!
又是那個姓沈的,這人怎麼盯上大風廠了?
兩百多號打手被軍車拉走,那幫人嘴裡可全是料,誰下的單,誰出的錢,誰打的招呼,一審就能審出來。
高小琴彎腰從茶幾上抓起座機聽筒,撥了趙瑞龍在香港的號碼。
國際長途接通得慢,忙音嘟了七八聲纔有人接。
「瑞龍哥,出事了。」
高小琴壓著嗓子,把今晚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中間沒停頓,也沒加任何修飾。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就炸了。
「啪——」
菸灰缸砸在什麼東西上的悶響透過聽筒傳了過來,緊跟著是趙瑞龍劈頭蓋臉的罵聲。
「姓沈的!他算個什麼東西!一個穿軍裝的,手伸到地方上來了!」
「我趙家在漢東經營了多少年,他一個外來戶,憑什麼動我的人!」
高小琴把聽筒稍微拿遠了兩寸,等那頭罵夠了才重新湊上去。
「瑞龍哥,現在不是罵人的時候。」
「那兩百多號人被拉進軍區看守所了,常成虎的嘴不一定靠得住,萬一把張天峰咬出來,再順著往上一查——」
後半句話她沒說完。
趙瑞龍在那頭也不罵了,安靜了好一陣。
「山水集團內部,所有跟大風廠過橋貸款有關的檔案,合同、轉帳憑證、內部簽呈,一張紙都不能留。」
「今晚就辦,處理乾淨點。」
「明白。」
趙瑞龍的聲音終於壓下來了幾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軍隊已經入場了,大風廠的地皮短期內別想碰。」
電話掛了。
高小琴擱下聽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踩在地毯上的赤腳,紅酒漬浸了半個腳掌。
「張天峰。」
「在、在!」
「你先出去躲躲,沒有我的訊息不要回來。」
……
趙立春沒有睡。
書房裡的檯燈開著,墨綠色的燈罩把光攏在桌麵上一小片,整個房間大半都沉在暗處。
桌上的電話從半個小時前就開始響,一陣接一陣,跟催命似的。
趙立春坐在太師椅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一動不動地看著那部電話。
鈴聲停了。
過了二十秒,又響了。
是祁同偉的號碼,連著打了四個。
趙立春沒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
祁同偉打電話來一定是求指示的——趙書記,軍隊把咱們的人抓了,封鎖線也被撞了,您說怎麼辦?
怎麼辦?
能怎麼辦?
裝甲車都開出來了,讓他趙立春打個電話就能叫回去?
電話鈴聲又響了。
趙立春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再不接,祁同偉就要懷疑他了。
右手拿起聽筒。
「趙書記!」
祁同偉的聲音劈頭蓋臉地灌進來,又急又快。
「軍區的裝甲車把我佈置的警力全撞散了,大風廠已經被軍管了,兩百多號拆遷隊被押上軍車拉走了!」
「沈重這是瘋了!這是無法無天!」
趙立春把話筒換了隻手,後背靠在太師椅上。
「同偉,我剛纔在跟中組部王主任通電話會議。」
一句話就把剛纔不接電話的事揭過去了,順帶還給自己鍍了層金——中組部主任,這個名頭足夠壓場。
祁同偉那邊果然頓了一拍。
「沈重這個人,已經被逼到絕路上了。」
趙立春的聲音不緊不慢,跟白天在廣場上跟處級幹部聊天的調子一模一樣。
「看來軍方已經施壓,他現在就是破罐子破摔,想拉所有人下水。」
「你把今晚的事寫一份詳細報告,從軍隊違規調動、破壞地方行政秩序、非法拘押社會人員幾個角度去寫,越詳細越好。」
「我要向上麵反映。」
「是!趙書記,我馬上寫!」
電話掛了。
趙立春把聽筒擱回去,整個人的力氣跟被抽走了一樣,從太師椅上滑下去半截,後腦勺磕在椅背上。
寫報告?寫給誰看?
蘇振海那條線已經斷了。
報告寫出來,最多在幾個辦公桌之間轉一圈,然後安安靜靜地躺進碎紙機裡。
可他不能讓祁同偉知道這些。
趙家班現在全靠一口氣撐著,這口氣一泄,滿盤皆輸。
書房裡隻剩檯燈嗡嗡的電流聲。
趙立春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
沈重接管大風廠,不是為了那幾百個工人。
那些打手的嘴一撬開,張天峰、高小琴、丁義珍,一個都跑不掉。
丁義珍連著山水集團,山水集團連著趙瑞龍。
趙瑞龍的線頭一扯,整個趙家就完了。
大風廠這把火,已經燒到褲腿上了。
趙立春從太師椅上直起身,兩隻手撐在桌麵上,指節泛白。
「必須製造一個更大的動靜。」
「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從大風廠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