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漢東省政府辦公大樓,六樓,省長辦公室。
劉長春正在翻閱一份關於全省下半年基礎設施投資計劃的初稿。紅筆在幾個關鍵資料上畫了圈,旁邊批註了「偏高,再覈實」四個字。
桌上那部紅色電話專線電話,突然響了。
劉長春停下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號碼他認識。
這是他在京都方麵經營了十幾年的一條隱秘人脈。對方在中樞某個要害部門任職,級別不算最高,但訊息麵極廣,屬於那種「什麼風吹草動都能第一時間知道」的角色。
這條線,劉長春平時極少動用。
對方主動打過來,隻有一種可能——出大事了。
劉長春接起電話。
「長春兄,我長話短說。」對方壓低了嗓門,語速極快。「監察委蘇振海今天上午在家裡接見了趙立春。」
劉長春握電話的手,一下子收緊了。
蘇振海,這個名字在他腦海裡炸開。
他當然知道蘇振海是誰。當年他還隻是漢東省政府的秘書長,蘇振海就是漢東的天。
那時候的趙立春,在蘇振海麵前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整個漢東的乾部體係,從省到市到縣,每一顆螺絲釘的擰緊和鬆動,都要經過蘇振海的首肯。
那是一個比趙立春還要強勢十倍的前省委書記。
後來蘇振海高升進京,臨走前把漢東這塊盤子完完整整地交給了趙立春。趙立春這些年在漢東經營出的鐵板一塊,說白了,根基就是蘇振海當年打下的。
「他找蘇振海,什麼目的?」劉長春問了一句廢話。
「這我不清楚。」
劉長春其實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什麼目的?搬救兵唄。
對方寒暄幾句後,冇能再給出什麼有效的訊息,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劉長春握著聽筒,久久冇有放下。
沈重再怎麼能打,他也隻是一個少將。蘇振海在軍方的人脈經營了幾十年,要是真能撬動軍委層麵的力量……
劉長春的後背,「唰」地躥起一層冷意。
貼身的白襯衫在幾秒鐘之內就濕透了,黏在脊背上,又涼又膩。
他和沈重剛剛在常委會上聯手乾翻了趙立春。六比五,白紙黑字,會議紀要上簽了名,蓋了章。
這筆帳,趙立春不可能不算。
而現在趙立春的背後,站出來了蘇振海。
要是沈重被調走……
那他劉長春在漢東,就是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趙立春想怎麼收拾他就怎麼收拾他。
不行,必須馬上找沈重。
劉長春重重地將聽筒扣回座機,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他抓起掛在衣架上的深灰色外套,大步往門外走。門外他的專職秘書準備向他匯報下午的會議日程安排。
「省長,下午三點半的專題會——」
「推了。」
劉長春頭也冇回,丟下兩個字,已經拐進了走廊儘頭的電梯間。
……
二十分鐘後。
省軍區大院,主樓。
劉長春的二號專車在門口停穩。他下車後快步走向大門,沿途經過兩道崗哨。值班的哨兵覈對了他的省委常委證件,敬禮放行。
在士兵的帶領下,他步履匆匆,幾乎是腳不沾地般上了三樓,來到了沈重辦公室的門口。
門開著,劉長春敲門進去的時候,看見沈重正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裡攤開著一張大比例的呂州市行政區劃圖。
圖上用紅色原子筆標註了好幾個位置,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沈重在幫何霞做功課。
呂州的情況複雜,百廢待興不是一句虛話。何霞空降過去,第一步該抓什麼、第二步該動誰、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必須換,這些東西不提前盤清楚,上任第一天就可能被架空。
聽到門響,沈重抬起頭。
看清來人是劉長春之後,他把地圖折了一下放在茶幾上,站起身。
「劉省長,怎麼親自跑過來了?坐。」
劉長春冇有客套。他在沈重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來,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沈書記,出事了。」
他把剛纔接到的電話內容,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蘇振海接見趙立春,當場發火,準備往軍方打電話施壓。
「趙立春去見了蘇振海,這個人,你可能不太瞭解。」劉長春的嗓子有點發緊,「他在漢東當書記的時候,我還隻是省政府的秘書長。」
「整個漢東的乾部係統,從上到下,都是他一手搭起來的框架。」
「這個人在京都的關係網,特別是軍方那邊,深得很。要是他真把手伸進軍委係統……」
劉長春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沈重聽完,冇有任何異常反應。
他拿起茶幾上的紫砂壺,給劉長春的杯子裡續了茶。壺嘴裡淌出一線碧綠的龍井,熱氣裊裊。
「喝口茶。」沈重把茶杯推到劉長春麵前。
「沈書記!」劉長春急了,「我不是來喝茶的!蘇振海那邊——」
「蘇振海那邊的事,我來處理。」沈重打斷了他,語氣平平淡淡。「你不用操心這個。」
劉長春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劉省長,你現在最該做的事情,不是擔心京都那邊刮什麼風。」沈重重新坐回沙發上,拍了拍茶幾上那張呂州地圖。
「何霞去呂州的調令已經下了,視窗期就這麼幾天。趁趙立春人在京都,漢東這邊群龍無首,能多吃一口就多吃一口。這時候停下來,纔是真的虧。」
劉長春盯著沈重看了好幾秒。
「京都那邊,你真能扛得住?」
沈重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麵上的茶葉。
「劉省長,我給你拖個底,京都那邊的風,吹不到漢東來。」
冇有解釋,冇有分析,就這麼一句。
但劉長春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一種東西。那不是盲目的自信,也不是年輕人的狂妄。
那是一種「我手裡有底牌,而且這張底牌比蘇振海更大」的篤定。
劉長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龍井入喉,溫熱的茶水順著食道滑下去,燙得剛好。後背上那層冷汗,似乎也冇那麼難受了。
「行。」他放下茶杯,「河西區的交接,我今天回去就催王建動身。」
沈重點了點頭,冇再多說。
……
與此同時。
京都,軍委辦公大樓,三樓大會議廳。
一場軍委擴大會議正在進行。
會議廳的規格極高,長桌兩側坐滿了將星閃耀的高階軍官。主席台上,那位將沈重親自派往漢東的老領導正襟危坐,目光如炬,聽取著總參謀部的戰備匯報。
他頭髮已經全白,但腰板挺得筆直,不怒自威。
就在這時,主席台側下方,一名佩戴將星的委員劉啟剛正低頭記錄,一名警衛員快步上前,附耳低語:
「首長,有人給你打電話,說有急事。」
「誰?」
「監察委蘇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