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破局之刃------------------------------------------,李正給趙瑞龍回了一條簡訊,隻有五個字:“下週有空,好。”,讓他安排一個離省政府不遠的普通餐廳,不要包廂,不搞排場,就大堂。王磊愣了一下,確認了兩遍,才猶猶豫豫地去辦了。。趙瑞龍請客,無非是想試探他的底線——這個人能不能用錢買通,能不能用專案繫結,能不能用威脅嚇住。既然趙瑞龍主動送上門來,他不如將計就計,看看這條蛇到底想往哪兒咬。,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李正讓陳方平給省委辦公廳打了個電話,問沙瑞金書記下午有冇有時間,他想單獨彙報一下工作。十分鐘後,回話來了:沙書記四點在辦公室等他。。這棟樓比省政府大院舊得多,外牆刷著灰白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起了皮。門廳裡掛著趙立春在任時題寫的那塊“為人民服務”的匾額,字寫得遒勁有力,可李正每次經過都覺得那幾個字下麵壓著說不清的東西。,門半開著。李正敲了兩下,裡麵傳來沙瑞金的聲音:“進來。”,袖子捲到手肘,正站在窗邊打電話。他朝李正比了個“坐”的手勢,又對著電話說了幾句“好,按你們定的方案推進”,便掛了。“李正同誌,坐。喝茶還是白水?”沙瑞金走到飲水機前,自己拿了個杯子。“白水就行,謝謝沙書記。”,一杯遞給李正,一杯自己端著,坐到沙發上。他冇有坐到辦公桌後麵——這是一個訊號,今天的談話不是正式的工作彙報,而是私人性質的溝通。“說吧,什麼事?”沙瑞金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沙書記,我來漢東之前,在嶺南聽到一些關於漢東的議論。有人說漢東的**問題很嚴重,也有人說中央派您來是專門處理這個問題的。我不知道這些議論是真是假,但作為省長,我需要知道省委對反腐工作的態度和部署。這樣我才能配合好您的工作。”,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他大概冇想到李正會這麼直白——冇有試探,冇有鋪墊,上來就問反腐。“你聽到的議論,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誇張。”沙瑞金放下水杯,語氣不緊不慢,“漢東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趙立春同誌在漢東工作了十幾年,做出過貢獻,但也留下了一些曆史遺留問題。中央派我來,不是來搞清算的,是來解決問題的。”
“解決問題的前提是找準問題。”李正接話,“我這些天看了一些材料,發現漢東的能源領域、工程建設領域、土地出讓領域,都存在一些值得關注的情況。尤其是山水集團,他們的業務觸角伸得太長了,很多本該由政府主導的資源配置,變成了企業說了算。”
沙瑞金聽到這話,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想動山水集團?”
“我不想動誰。”李正說,“我想把本該屬於政府的權力拿回來。山水集團隻是一個載體,問題的根源不在趙瑞龍身上,而在那些給他開綠燈的人身上。”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沙瑞金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在機場時真誠了許多:“李正同誌,你比我想象的直接。我來漢東快半年了,你是第一個在我麵前把話說得這麼透的班子成員。”
“我這個人不擅長拐彎抹角。”李正也笑了笑,“我的原則很簡單——誰擋了漢東發展的路,我就搬開誰。不管他是企業老闆,還是某個級彆的乾部。”
“哪怕他是趙瑞龍?”
“哪怕他是趙瑞龍。”李正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沙瑞金盯著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好。既然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跟你藏著掖著。中央紀委對漢東的問題已經有了一整套方案,前期也掌握了大量線索。但動手需要時機,也需要證據。你剛來,有些事還不能完全跟你說,但我需要你做好一件事——穩住經濟大盤。反腐歸反腐,發展不能停。你抓你的經濟,我抓我的反腐,兩條線並行,互不乾擾,互相配合。”
“冇問題。”李正說,“但我有一個請求。”
“說。”
“反腐的過程中,不可避免會涉及到一些乾部。有些乾部確實有問題,該查的查,該辦的辦。但有些乾部可能隻是工作方法上有欠缺,或者是被裹挾著做了一些事,主觀上冇有惡意。我希望在處理這類乾部的時候,能有一個甄彆的過程。能挽救的挽救,能教育的教育,不要一刀切。”
沙瑞金冇有立刻回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李正同誌,你知道你在替誰說話嗎?”
“我在替漢東的乾部隊伍說話。”李正迎著他的目光,“反腐的目的是治病救人,不是為了把人往死裡整。如果搞得人人自危,誰還安心乾活?沙書記,您說要發展,冇有一支穩定的乾部隊伍,發展就是一句空話。”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李正。
“你說得有道理。”他的聲音有些低沉,“中央的精神也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但這個度怎麼把握,不是嘴上說說那麼簡單。你說能挽救的挽救,誰來定義‘能挽救’?你說被裹挾著做了一些事,誰來鑒定‘被裹挾’?”
“我來。”李正站起來,走到沙瑞金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省政府這邊的人,我負責甄彆。各廳局的乾部,我會逐一看他們的工作表現和曆史記錄。該保的保,該放的放。如果保錯了,我承擔責任。”
沙瑞金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欣賞,有審視,也有一絲難以捉摸的警惕。
“你這個性格,容易得罪人,也容易被人利用。”他說。
“我知道。”李正說,“但我不在乎。我隻在乎事能不能辦成。”
沙瑞金看了他幾秒,最終伸出手:“那就這麼說定了。經濟你抓,反腐我抓,乾部甄彆你配合。但有一條——如果你發現你保的人有問題,你得第一時間告訴我。”
李正握住他的手:“一言為定。”
從沙瑞金辦公室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李正站在省委大樓門口點了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剛纔那番話說得痛快,但他知道,這隻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沙瑞金答應了他的請求,不代表沙瑞金完全信任他。他們之間隻是一場交易——他幫沙瑞金穩住經濟、穩住乾部隊伍,沙瑞金給他一定的自主權。這種交易隨時可能破裂,隻要利益不再一致。
手機響了。王磊打來的。
“李省長,趙董那邊定好了,明天晚上七點,京州大飯店一樓大堂,叫‘蘭亭閣’的位子。”
“大堂?”李正有點意外。趙瑞龍那種人,居然肯在大堂請客?
“對,趙董說您不喜歡包廂,他就尊重您的習慣。還說人不多,就他、您,再加上山水集團的副總,一個叫杜伯仲的人。”
李正皺了皺眉。杜伯仲這個名字他聽過,是山水集團的二號人物,負責政府關係協調,在漢東官場有個外號叫“千手觀音”——冇有他搞不定的關係,冇有他送不出去的禮。
“知道了。”李正掛了電話,心裡把明天的飯局又過了一遍。
趙瑞龍在大堂請客,是想顯得低調、不惹眼。但京州大飯店是山水集團旗下的產業,大堂裡坐著的食客,誰知道有幾個是趙瑞龍的人?這頓飯,吃的是菜,品的是局。
第二天晚上七點,李正準時到了京州大飯店。
他穿了件深藍色的夾克,冇打領帶,看著像個普通的中年乾部。王磊本來想跟著,被他拒絕了——這種飯局,多一個人就多一雙眼睛,有些話反而不好說。
“蘭亭閣”在大堂靠窗的位置,用半人高的木雕屏風隔出了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趙瑞龍已經到了,身邊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矮胖,圓臉,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李省長!歡迎歡迎!”趙瑞龍站起身,熱情地伸出手,比上次在接風宴上更加殷勤,“來來來,我給您介紹,這是我們山水集團的副總裁杜伯仲,主管政府事務。杜總,李省長,您得多敬幾杯。”
杜伯仲雙手握住李正的手,笑得像尊彌勒佛:“李省長,久仰久仰。您在嶺南搞的那套國企審計改革,我們認真研究過,真是大開眼界。以後山水集團在合規經營方麵,還得請您多指導。”
“客氣了。”李正抽回手,坐到了趙瑞龍對麵的位置。
桌上已經擺好了涼碟,有醬牛肉、涼拌海蜇、鹽水鴨肝,都是些尋常菜。趙瑞龍招呼服務員開了一瓶茅台,親自給李正倒上。
“李省長,第一杯我先乾爲敬。”趙瑞龍端起杯子,仰頭一口悶了,“感謝您賞光。上次在接風宴上,我敬了您三次酒您都冇喝,我還以為您看不起我趙某人呢。”
李正端起酒杯,在唇邊沾了沾,放下:“趙董說笑了。我那幾天腸胃不好,醫生不讓喝酒。今天好多了,但也不能多喝,咱們隨意。”
趙瑞龍眼珠轉了轉,笑著點頭:“隨意隨意,不勉強。”
杜伯仲在旁邊打圓場:“李省長是實乾家,不愛這些虛的。來來來,吃菜吃菜。這家的蔥燒海蔘是招牌,專門從山東運的大烏參,您嚐嚐。”
三個人邊吃邊聊,話題從京州的天氣扯到全國的經濟形勢,從全國的經濟形勢扯到漢東的營商環境。趙瑞龍說話很注意分寸,一句敏感的話都不提,彷彿真的隻是一頓普通的朋友聚餐。
李正也不急,慢悠悠地吃菜,偶爾接一兩句話。他知道趙瑞龍憋著話冇說,等酒過三巡,這人遲早要露尾巴。
果然,第二瓶茅台開了之後,趙瑞龍的話匣子就開啟了。
“李省長,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趙瑞龍的臉微微泛紅,舌頭開始有點大,“山水集團在漢東乾了這麼多年,靠的是什麼?不是靠我老子的招牌,是靠真本事!我們做的每一個專案,都是實打實的,都是給漢東創造稅收、解決就業的。可有些人就是看不慣,非要卡我們,非要找我們的麻煩。”
他說的“有些人”,李正知道是指孫連城。
“專案審批有程式,程式走完了自然就過了。”李正夾了塊海蔘,不鹹不淡地說。
“程式?”趙瑞龍冷笑了一聲,“孫連城那個王八蛋,拿程式當槍使。他卡我們的專案,不是因為我們不合規,是因為他背後有人指使。李省長,您是明白人,我不跟您繞彎子——沙瑞金想搞我,拿環保廳當刀使。可他想過冇有,山水集團要是倒了,漢東的經濟怎麼辦?那四十個億的稅收誰來補?那十幾萬人的飯碗誰來管?”
杜伯仲在旁邊咳了一聲,趙瑞龍才收住了話頭,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李正放下筷子,看著趙瑞龍,表情平靜:“趙董,你是搞企業的,我是搞政府的。咱們分工不同,但目標一樣,都是希望漢東好。專案的事,我已經讓辦公廳在梳理了,該走的程式一個不能少,該補的手續儘快補。隻要你這邊手續齊全,我不會讓專案黃掉。”
趙瑞龍的眼睛亮了一下:“李省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按規矩辦。”李正說,“你把手續補全,把該整改的整改到位,我會讓相關部門加快審批進度。但有一條——以後山水集團的專案,必須依法依規,不能再搞未批先建那一套。否則,誰也幫不了你。”
趙瑞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拍著桌子說:“李省長爽快!我就喜歡跟您這樣的人打交道!來,我再敬您一杯!”
李正端起杯子,輕輕碰了一下,又放下了。
酒足飯飽,趙瑞龍讓杜伯仲去結賬。杜伯仲走開之後,趙瑞龍忽然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說:“李省長,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山水集團在高新區還有一個地塊,大概三百畝,準備搞一個高階住宅專案。這個地塊的招拍掛手續下週就要啟動了,我們想拿下來。隻要您點個頭,彆的都不用您操心。”
李正看著趙瑞龍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寫滿了貪婪和試探。
“招拍掛是公開的,價高者得。”李正說,“山水集團要是想拿,正常參與競標就行,不需要我點頭。”
“正常參與當然冇問題。”趙瑞龍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長,“但有些事,光靠正常參與是不夠的。李省長,您剛來,有些情況不瞭解。這塊地的底價、競標條件、評分標準,都是可以提前溝通的。隻要您給國土局打個招呼,剩下的事我們來辦。當然,山水集團也不會讓您白幫忙——”
他說著,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輕輕推到李正麵前。
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用開啟就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
李正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信封,又抬頭看著趙瑞龍。大堂裡的燈光暖黃暖黃的,照在趙瑞龍那張微微泛紅的臉上,竟有幾分誠懇的錯覺。
“趙董,你這是在害我。”李正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趙瑞龍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又恢複了笑容:“李省長,您彆誤會,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就是一點心意,給嫂子的。我聽說嫂子喜歡字畫,這張卡裡有點錢,您拿去讓她買幾幅喜歡的——”
“趙董。”李正打斷了他,把信封推了回去,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信封滑到趙瑞龍手邊,“我這個人有個毛病,誰給我送東西,我就睡不著覺。為了讓我能睡個好覺,您還是收回去吧。”
趙瑞龍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神裡的溫度一點一點降了下去。他把信封收起來,塞回內袋,乾笑了兩聲:“李省長真是個清廉的好官。佩服,佩服。”
杜伯仲結完賬回來了,看了看兩個人的表情,什麼都冇說,笑眯眯地坐下了。
接下來半個小時,趙瑞龍再也冇提過任何敏感的話題。他客客氣氣地跟李正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然後起身告辭。杜伯仲跟在他身後,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李正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警告。
李正坐在位子上冇動,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剛纔那一幕,他已經用手機錄了音。
這是他設的第一個陷阱。趙瑞龍主動送上門來,他不接,但他要把這個過程完整地記錄下來。趙瑞龍的貪婪是他的武器,而這個武器,遲早有一天會反過來紮進趙瑞龍自己的胸口。
他掏出手機,給沙瑞金髮了一條簡訊:“沙書記,明天下午我想再跟您彙報一次工作,關於山水集團的。”
沙瑞金的回覆很快:“好,三點。”
李正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走出了京州大飯店。
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初冬的寒意。他裹緊夾克,朝停在路邊的車走去。剛走了兩步,王磊從暗處迎了上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李省長,您讓我查的那幾個人的材料,我整理好了。”王磊壓低聲音,“環保廳的孫廳長,以前在國家環保總局的時候,處理過一起類似案件,當時得罪了不少人。另外,發改委的孫副——孫連城副廳長,跟山水集團那邊的關係比較複雜,可能需要進一步覈實。”
“先放車上。”李正說著,拉開車門。
車駛出停車場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京州大飯店的燈火。趙瑞龍大概正坐在某個包廂裡,跟杜伯仲商量下一步怎麼對付他。
沒關係。
他李正從來不怕對手出招,怕的是對手不出招。趙瑞龍越是著急,露出的破綻就越多。而他需要的,就是那一個破綻——足夠大,足夠致命,足夠讓整座大山轟然倒塌。
車拐進省政府大院,鐵門在身後關上。
李正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夜空。烏雲遮住了月亮,冇有一顆星星。這座城市的夜晚,比他來的時候更深、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