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孫連城攔路------------------------------------------，李正提前到了辦公室。，白襯衫，藏青色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今天是他正式履職的第一天，省政府要開一個簡短的歡迎會，省政府秘書長、副秘書長、各廳局主要負責人都要參加。這是程式，也是亮相。，王磊敲門進來了，手裡抱著一遝檔案。“李省長，這是您要的山水集團能源專案的資料。包括立項申請、環評報告、可行性研究，還有省政府之前幾次專題會議的紀要。”“放桌上。”李正說著，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筆，“你簡單跟我說說，這個專案的審批卡在哪兒了。”，語速不快不慢：“山水集團的專案叫‘京州高新區天然氣熱電聯產工程’，總投資四十七個億，建成後可以解決高新區百分之六十的用熱和百分之四十的用電需求。從技術和經濟的角度看，這個專案本身冇有問題，環評報告也是省環境科學研究院做的，結論是可行的。”“那為什麼卡住了？”，聲音壓低了一些：“省環保廳的孫廳長認為，這個專案雖然環評報告是可行的，但山水集團在專案選址上存在一些程式性的瑕疵——他們在環評報告出來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土地平整工作，有未批先建的嫌疑。孫廳長堅持要山水集團先整改，把土地恢複原狀，然後重新走審批流程。”。。趙瑞龍敢在環評報告出來之前就動工，說明他根本冇把審批程式放在眼裡。而在漢東，也確實冇人敢攔他。但孫廳長偏偏就攔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孫廳長背後有人撐腰，而且撐腰的人級彆不低。“孫廳長這個人怎麼樣？”李正問。，選了一個很謹慎的措辭：“孫廳長是去年從中央部委空降到漢東的，之前在國家環保總局當過司長。他來漢東之後，工作很認真，不怕得罪人。”，不怕得罪人。。孫廳長跟趙家冇有曆史瓜葛，他身後站的是沙瑞金——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沙瑞金背後的中央紀委。這個專案審批卡在環保廳，不是技術問題，是政治問題。沙瑞金在拿趙瑞龍的專案開刀，試探趙家的反應。，恰恰在這個時候被夾在了中間。
作為省長，他必須推動經濟發展，大專案不能停；但作為省委副書記，他又必須服從省委的決策部署，不能公然跟沙瑞金唱反調。
這就是棋局。每一步都給你算好了，你往左走是牆，往右走是坑，往前是懸崖，往後是刀。
九點整，有人敲門。
省政府秘書長陳方平到了。
陳方平五十出頭，瘦高個，戴金絲眼鏡，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魚尾紋擠在一起，顯得很和善。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紅頭檔案，雙手遞給李正：“李省長，這是今天歡迎會的議程，您過目。”
李正接過來掃了一眼，放在桌上：“陳秘書長，坐。”
陳方平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姿態恭敬但不卑微。這是一個在省政府乾了十幾年的老機關，經曆過三任省長，什麼場麵都見過，什麼人都伺候過。
“陳秘書長，我今天剛到，很多情況不熟悉。你跟我說說，省政府這邊最近有哪些比較急的事需要處理？”
陳方平笑了笑：“李省長，急的事倒是不多。您剛來，不著急上手，先熟悉熟悉情況。辦公廳這邊已經給您準備了材料，包括省政府的組織架構、近期重點工作、還有各市州的經濟發展情況。您慢慢看，不著急。”
滴水不漏。
李正看著陳方平的眼睛，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溫和而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這個人太穩了，穩得像一潭死水。越是這種人，越難琢磨。
“山水集團那個能源專案的事，你也跟我說說。”李正不動聲色地說，“昨天晚上趙董給我發了條簡訊，催這個事。我瞭解一下情況。”
陳方平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語氣依舊平穩：“這個專案是劉省長在的時候批的，前期工作做得比較紮實。後來卡在了環保廳，孫廳長那邊有自己的考慮。我個人的看法，這個專案不急，可以再等等。等時機成熟了再推動，效果可能會更好。”
等時機成熟。
李正注意到，陳方平用的是“再等等”，而不是“再研究研究”。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知道這個專案背後牽扯的東西，也知道孫廳長為什麼卡著不放。但他不點破，隻是用一句模棱兩可的話把球踢了回來。
這個人在給他劃邊界。
“行，我明白了。”李正站起身，“走，去開會。”
歡迎會開得波瀾不驚。
省政府的會議室在六樓，橢圓形的大桌子能坐三四十個人。李正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他掃了一眼，看到了幾張在宴會廳見過的麵孔，也看到了更多陌生的麵孔。
他在主位坐下，陳方平坐在他右手邊，主持議程。按照程式，先是陳方平宣讀省委的任命決定，然後是李正講話，最後是幾個副省長輪流表態。
李正的講話很短，不到五分鐘。他冇講什麼大道理，也冇喊什麼口號，就說三句話：第一，他是來乾活的，不是來當官的；第二，他這個人不搞虛的，大家一起把漢東的事情辦好；第三，他剛來，不熟悉情況，請各位多支援、多幫助。
說完，他站起身，朝大家鞠了一躬。
會場裡響起了掌聲。不算熱烈，但也不算敷衍。李正知道，這些人在觀望。他們不會因為這幾句話就信任他，也不會因為這幾句話就排斥他。他們需要時間來判斷——這個新省長是趙立春那樣的人，還是沙瑞金那樣的人，還是第三種人。
散會後，副省長們陸續離開了會議室。
李正最後一個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人攔住了他。
“李省長，我能跟您說兩句話嗎？”
李正抬頭一看，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國字臉，濃眉，嘴唇抿得很緊，看起來不太愛笑。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裡麵是白襯衫，冇打領帶。胸口的工牌上寫著他的名字和職務——
孫連城，漢東省環保廳廳長。
“孫廳長，你好。”李正伸出手，“正要找你，你倒是自己來了。”
孫連城握了握他的手，冇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李省長，我知道您剛來，有些話我不該現在說。但山水集團那個專案的事，我必須跟您把情況說清楚。”
李正看了他一眼。這個人說話的方式很有意思，不繞彎子，不鋪墊，上來就直奔主題。在官場上，這種人要麼是真有本事，要麼是真不怕死。
“到我辦公室談。”李正說。
三個人——李正、孫連城、陳方平——一前一後回到了七樓的辦公室。李正示意孫連城坐下，自己也坐到了辦公桌後麵。陳方平很識趣地給他們倒了茶，然後坐到了旁邊的沙發上，開啟筆記本，準備記錄。
孫連城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放在李正桌上：“李省長，這是山水集團那個專案的詳細情況。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這個專案本身冇有問題，環評報告也是合規的。但山水集團在土地手續冇有辦完之前就擅自開工，這是違法行為。我不能因為專案投資大、產值高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我批了，那就是在鼓勵違法。”
李正翻了翻檔案，抬起頭看他：“那你準備怎麼辦？”
“我已經給了山水集團整改通知書，要求他們在三十天內恢複土地原狀。現在還有十天。如果到期不整改，我會依法下達停工令。”孫連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陳方平放下筆，抬眼看了一眼孫連城，又看了一眼李正，冇說話。
李正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似乎不相乾的話：“孫廳長，你來漢東之前，在國家環保總局的時候，負責過類似的專案嗎？”
孫連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李正的意思。他的眼神微微變了，但語氣依然平穩：“我在國家環保總局的時候，主管過三個省的環境執法工作。比這個複雜的情況我見過，比趙瑞龍能量大的人也打過交道。李省長，我不是愣頭青，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李正看著他，忽然笑了。
“孫廳長，你的態度我清楚了。這件事你先按程式辦，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我不會給你打電話，也不會給你遞條子。你依法辦事就行。”
孫連城的表情鬆動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一塊石頭。他站起來，朝李正點點頭：“謝謝李省長理解。那我就不打擾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轉過身來，聲音壓得很低：“李省長，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您在歡迎會上的講話，我聽了。您說您是來乾活的，不是來當官的。我希望您說的是真心話。因為漢東現在最缺的，就是願意乾活的人。”
他說完這句話，拉開門，走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陳方平合上筆記本，斟酌著開口：“李省長，孫廳長這個人，脾氣有點直。他的話，您彆往心裡去。”
“他的脾氣直不直，我不管。”李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就想知道，他說的是不是實話。”
陳方平冇接話。
李正放下茶杯，看著窗外。遠處山水集團總部的那棟大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個巨大的挑釁。
“陳秘書長，”他忽然開口了，“山水集團在漢東到底有多大？”
陳方平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計算該說多少。最終他選擇了說實話——至少是部分實話。
“山水集團的業務覆蓋能源、地產、金融三個板塊，資產規模粗略估計在千億以上。他們在漢東省的能源領域幾乎是壟斷地位，火電、水電、天然氣、新能源，都有他們的影子。另外，山水集團還控股了兩家上市公司，間接參股了至少十家。”
“他們一年給省裡交多少稅？”
“直接稅收大概四十個億，間接的冇法算。另外，山水集團的就業帶動效應很大，關聯企業加在一起，至少解決了十幾萬人的就業。”
李正聽完，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菸。
四十個億的稅收，十幾萬人的就業。這就是趙瑞龍的底氣。他把自己的利益和漢東的經濟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誰要動山水集團，就等於在跟漢東的經濟過不去。這招棋，走得高明。
“行，我知道了。”李正掐滅了煙，站起身來，“今天就這樣吧。明天開始，我下去轉轉，看看基層的情況。你幫我安排一下行程，先從京州市開始，去幾個區縣，看看他們的重點專案和民生工程。”
陳方平點點頭，起身告辭。
門關上的那一刻，李正的手機又震了。
還是那個號碼。
“李省長，聽說孫連城今天去找您了？這個人脾氣不好，您彆見怪。下週我單獨請您吃飯，當麵給您賠罪。趙瑞龍。”
李正盯著這條簡訊，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趙瑞龍的訊息太靈通了。孫連城來他辦公室還不到一個小時，那邊就知道了。這說明什麼？說明省政府大院裡有趙瑞龍的眼線，而且這個眼線的級彆不會低。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冇有回覆。
窗外的陽光很好，但他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趙瑞龍的試探、沙瑞金的冷眼、陳方平的圓滑、孫連城的執拗——這些人都在這盤棋局裡，各自扮演著各自的角色。而他李正，纔剛剛落子。
這場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