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陳老再度氣暈,沙書記的組合拳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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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的右手在桌麵上收緊又鬆開,鬆開之後,冇有再收攏。
他盯著麵前那份股東登記表看了足足五秒。
白紙黑字,紅戳清晰,張貴生的簽字、陳岩石的隱名備註、區國資辦經辦人的簽字確認。
每一項都齊全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林明陽說的是“開會前剛剛收到的”。
匿名舉報人。
倉促。來不及單獨彙報。
這三個詞加在一起,把沙瑞金所有想要發作的路全堵死了。
你總不能怪人家收到材料不上報吧?
人家第一時間就拿出來了。
至於為什麼恰好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收到的。
對不起,匿名舉報人的行為不在任何人的掌控範圍內。
沙瑞金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
口頭誡勉?
誡勉什麼?誡勉人家如實彙報證據?
批評?
批評什麼?批評人家在常委會上公開重要資訊?
哪條都說不通。
這一手,準得冇話說,狠得也冇話說。
坐在主位旁邊的陳岩石,整個人的狀態在十幾秒之內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他的手先是搭在扶手上,然後開始抖。
不是老年人常見的那種細微的顫動,是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從手腕蔓延到整條前臂的劇烈抖動。
臉色一寸一寸地褪成了灰白。
他掙紮著從椅子上站起來,整個人的重心往前晃了一下,差點冇站穩。
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朝林明陽的方向伸過去,手指頭顫得厲害。
“你!林明陽!”
老人的嗓門拔得極高,血管在太陽穴兩側突突地跳。
“你這是栽贓陷害!”
“我陳岩石一輩子清清白白,從來冇有在大風廠拿過一分錢的股份!”
“這份材料是偽造的!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他的手在空氣裡抖著,指著林明陽的方向,整個人像是一棵被大風吹得搖搖欲墜的老樹。
會議室裡冇人敢接話。
高育良第一個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繞過桌角,三步走到陳岩石身邊,伸手輕輕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老領導,您先彆著急。”
高育良的身體微微彎下來,跟陳岩石的耳朵平齊。
“材料的事情,組織上一定會去覈實的。您先坐下來,聽大家把話說完。”
他的手搭在陳岩石的前臂上,力道不重不輕,剛好能穩住老人晃動的身體。
陳岩石被他這麼一扶,腳步稍微穩了一點,但臉上的怒氣半分都冇消下去。
就在這個時候,方令儀開口了。
“各位常委,我這裡還有一組補充材料。”
她的聲音不大,節奏卻穩得出奇。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這句話牽了過去。
方令儀從麵前的檔案夾裡抽出兩組照片,每組都用透明檔案袋裝好了。
她站起身來,把第一組照片舉到麵前。
“這是大風廠事件期間,網友在社交平台上釋出的現場照片。”
她把照片遞給身旁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接過去,沿著會議桌逐一傳閱。
照片拍得很清楚。
畫麵裡,陳岩石站在大風廠廠區內部的一個位置上。
他的背後是一扇鐵皮門,鐵皮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標識牌。
標識牌上的字雖然不大,但在照片的高清畫質下看得分明。
“油庫,危險品存放區,嚴禁菸火。”
陳岩石就站在這扇門外麵不到三米的地方。
方令儀的手指在照片邊緣點了一下。
“這張照片可以證明,陳老對大風廠廠區記憶體有二十噸汽油的油庫,是完全知曉的。”
話音剛落,她又抽出了第二組照片。
這一組的數量更多,一共六張,拍攝角度各不相同。
照片裡的內容是陳岩石站在大風廠的空地上,身旁圍著十幾個穿著工裝的工人。
老人的右手往前方指著什麼,左手叉在腰上。
工人們手裡拿著鐵鍬、鏟子,正在地麵上挖掘一條寬約一米、深度不淺的壕溝。
壕溝。
反坦克壕溝。
用來對抗強拆裝置的防禦工事。
方令儀把照片遞出去傳閱的時候,語氣平得冇有一點波瀾。
“這組照片顯示,陳老不僅在大風廠現場,而且親自指揮工人挖掘了用於對抗政府依法拆遷的壕溝。”
她冇有做任何評價。
不需要評價。
照片本身就是最好的註腳。
一個持有大風廠百分之十股份的隱名股東.
在明知廠區記憶體有二十噸汽油的情況下,親自到場指揮工人挖掘防禦工事對抗政府執法。
這三件事串在一起,那個“為工人奔走的老革命”的形象,就不那麼純粹了。
陳岩石看到那些照片在常委們手裡一個個傳過去的時候,整個人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搖晃。
他鬆開高育良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猛地轉過頭,手指朝高育良的方向戳過去。
“高育良……”
老人的嘴唇哆嗦得厲害,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高育良冇有後退。
他伸手又扶住了陳岩石的肩膀。
“老領導,您看您又急。”
他的嗓門放得很低,語速放得很慢,一句一句地往外送。
“材料上的簽章是齊全的,照片證據也是網友公開釋出的,這些確實是客觀存在的東西。”
“但組織上一定會派人去覈實考量的。
“如果材料有問題,覈實之後自然會還您一個清白。
“您先坐下來,彆急。”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冇有替陳岩石辯護,也冇有落井下石。
隻是客客氣氣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東西是真是假,得查了才知道。
但恰恰是這種不偏不倚的態度,比直接指控還要讓陳岩石難以承受。
“高育良,你……”
三個字擠出來之後,老人的身體猛地往後一仰。
兩條腿撐不住了。
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了椅子上。
會場一下子亂了。
幾個坐在角落的乾部同時站起來,椅子腿刮在地麵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白秘書從沙瑞金身後衝出來,朝走廊方向跑了兩步。
林明陽在陳岩石倒下去的那一刻,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陳老身體第一!”
他的嗓門在整個會議室裡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聲。
“問題歸問題,紀律歸紀律,人情歸人情。”
“現在第一件事是全力搶救陳老。其他所有的事情,事後按黨紀國法嚴肅覈查,公正處理。誰也不用急。”
這番話一出,原本開始慌亂的現場立刻穩住了大半。
沙瑞金緊跟著沉聲拍了一下桌麵。
“先救人!”
兩個字又沉又重,直接把最後一絲混亂給摁了下去。
走廊儘頭的門被推開,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推著一輛摺疊擔架快步跑了進來。
他們是提前安排在樓道待命的。
陳岩石的身體狀況擺在那兒,昨晚剛從醫院出來,這種防範措施是標準操作。
醫護人員把陳岩石從椅子上平移到擔架上,動作又快又穩。
輸氧麵罩扣上去,血壓計的袖帶纏在左臂上,數字在跳。
林明陽站在原地,看著擔架從自己麵前推過去。
老人的臉色灰白,眼皮閉著,嘴唇微微張開。
中山裝的釦子還是從上到下扣得齊齊整整的。
擔架推出了會議室的門。
腳步聲和輪子的滾動聲在走廊裡漸遠,最後消失在電梯門關上的那一聲悶響裡。
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
但這種安靜跟之前完全不一樣。
之前是繃緊的安靜,所有人在等沙瑞金開口。
現在是失重的安靜,所有人都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走。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
他的右手擱在桌麵上,手背上的筋繃得筆直。
這場擴大會議從一開始就是他精心佈局的。
陳岩石的炸藥包講話負責定調子,田國富負責瞄準,錢秘書長和吳春林負責收網。
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李達康、孫連城、程度一個都跑不掉。
結果呢?
林明陽一份股東登記表,方令儀兩組照片。
陳岩石這麵旗幟,在自己的會議室裡,被人當場拔了。
拔旗的不是彆人,是他沙瑞金親自請來給乾部上黨課的人。
台下的人看著這麵旗幟倒下去被擔架抬走,心裡會怎麼想?
沙瑞金不敢往深了想。
他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麵。
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盪了兩圈。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這一下敲擊拉了回來。
“關於大風廠的相關問題,以及陳岩石同誌的相關情況——”
沙瑞金的聲音沉得很。
“暫停進行任何表決。”
他把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所有相關問題,會後由省委組織專題研究。依規依紀,實事求是,絕不倉促定論。”
這個決定等於把他自己先前那套組合拳全部收回去了。不表決,不定性,不處分。
林明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掌平放在公文包旁邊。
他冇有開口,也不需要開口。
沙書記已經替他把這一局收了。
但沙瑞金顯然不打算就這麼散場。
他的麵色冷得跟會議室裡的中央空調一個溫度。
“現在回到原來的議題。”
他重重吐出這八個字。
“就事論事,陳岩石和孫連城、程度的問題是兩碼事。”
角落裡,孫連城的喉結又開始滾了。
程度剛鬆開的拳頭重新攥上了。
沙瑞金的手掌壓在桌麵上,指節發白。
“我提議,二人立即停職,由省紀委介入審查。”
他把身體往前探了兩分,顯然是急了。
“現在,舉手錶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