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警笛聲,尖銳得像手術刀,精準地劃破了現場混亂的鼓膜。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那個正準備將火把扔出去的年輕工人,手臂僵在半空,火苗舔舐著他的眉毛,他卻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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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著挖掘機的程度,腳還死死地踩在油門上,那巨大的鋼鐵怪獸發出不甘的咆哮,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李達康、陳岩石、祁同偉,以及無數的工人、記者,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朝著那聲音和光芒的來源望去。
黑暗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數輛掛著「省A·00001」打頭牌照的黑色嗷迪,在警車的護衛下,如同一支黑色的箭矢,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破開擁堵的人流,筆直地駛入了對峙的核心區域。
車隊冇有絲毫減速,直接衝向那幾台仍在轟鳴的挖掘機,在距離最近的一台不足五米的地方,一個精準的甩尾,穩穩停下。
就像一排堅不可摧的黑色盾牌,強行楔入了即將碰撞的矛與盾之間,隔開了工人的血肉之軀和冰冷的鋼鐵巨獸,也隔開了那即將引爆一切的怒火。
現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大到近乎蠻橫的氣場所震懾。
「哢噠。」
為首那輛嗷迪的車門開啟了。
先探出的是一隻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穩穩地踏在滿是泥濘和碎石的地麵上。
緊接著,裴小軍的身影,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中。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夾克,裡麵是白色的襯衫,領口的釦子解開了兩顆。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沉靜如水,卻又深不見底。
他冇有看那些已經呆若木雞的工人。
冇有看那些瘋狂按動快門的記者。
甚至冇有看那個臉色慘白,正張著嘴,準備上前匯報的市委書記李達康。
他下了車,在一眾同樣臉色凝重的省委乾部的簇擁下,徑直地,穿過了混亂的人群。
他的腳步不快,卻無比沉穩,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他的目光,像兩道凝結了實質的刀鋒,越過人牆,越過機器,死死地,鎖在了不遠處,那個站在陰影裡,身體已經僵硬的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的身上。
祁同偉迎著那道目光,感覺自己像是被兩支冰冷的槍口頂住了太陽穴。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知道,完了。
自己那個孤注一擲的,想要「展現能力」的投機舉動,非但冇有贏得讚許,反而觸碰到了這位新主子最嚴酷的逆鱗。
現場的氣氛,徹底凝固了。
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膠水,讓每一個人都動彈不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祁同偉同誌。」
裴小軍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很平靜,但在這死寂的夜裡,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帶著一種雷霆萬鈞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叫的是「祁同偉同誌」,而不是「祁廳長」。
這其中的分量,祁同偉在一瞬間就品咂出來了。
這是公事公辦,是命令,是問責。
「我命令你。」裴小軍的語速很慢,一字一頓,「立刻讓你的人和機器,全部後退三十米!」
「現在,立刻,馬上!」
最後六個字,陡然加重,像六記重錘,狠狠砸在祁同偉的胸口。
祁同偉渾身一顫。
他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想要解釋,想要辯白。
但當他看到裴小軍那雙眼睛時,所有的話,都被堵在了喉嚨裡。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平靜的表麵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的漩渦。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敢說一個「不」字,或者有片刻的遲疑,那麼自己剛剛纔看到的,那條通往副省長的金光大道,就會在瞬間,徹底崩塌成萬丈深淵。
在灰飛煙滅的政治前途和愚蠢魯莽的行動之間,他隻用了一秒鐘,就做出了選擇。
「是!裴書記!」
祁同偉猛地挺直了腰桿,雙腳併攏,對著裴小-軍,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這是他從警以來,敬過的,最心驚膽戰,也最發自肺腑的一個禮。
敬完禮,他猛地轉身,像一頭被激怒的獵豹,衝著不遠處那個還在挖掘機上發愣的程度,發出了歇斯底裡的咆哮。
「程度!你他媽聾了嗎?!冇聽到裴書記的命令嗎?!」
他第一次,當著所有人的麵,爆了粗口。
「讓所有的人!所有的機器!立刻給老子後退三十米!誰他媽敢慢一秒鐘,老子當場扒了你的皮!」
程度被這聲怒吼嚇得一個激靈,手一抖,差點從駕駛室裡摔下來。
他看著暴怒的祁同偉,又看了看遠處那個麵無表情的裴小軍,終於意識到,自己這次,把天給捅了個大窟窿。
他不敢有任何遲疑,連滾帶爬地跳下車,抓起對講機,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大喊:「撤!都給我往後撤!快!」
嗡——嗡——
那幾台剛纔還氣勢洶洶的鋼鐵巨獸,像是鬥敗了的公雞,在一片混亂的指揮聲中,笨拙地,狼狽地,開始向後倒退。
那些手持盾牌和警棍的警察、保安,也如蒙大赦,潮水般向後退去。
隨著機器和人牆的後退,那股壓在所有人頭頂,幾乎要將人碾碎的緊張氣氛,終於,得到了實質性的緩解。
工人們看著那些後退的警察和挖掘機,看著那個站在場地中央,僅憑幾句話就扭轉了乾坤的年輕書記,激動的情緒,也奇蹟般地,稍稍平復了下來。
他們意識到,這次來的,好像真的不是和稀泥的官。
做完這一切,裴小-軍才緩緩地,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從他下車起,就一直僵在原地,臉色比紙還白的李達康。
「達康同誌。」
裴小軍的語氣,依舊嚴肅,卻少了幾分剛纔的淩厲,多了一絲公事公辦的冷淡。
「京州市委市政府,必須為今晚的局麵,負主要責任!」
這句話,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李達康的臉上。
當著這麼多記者,這麼多群眾的麵,被省委書記如此直白地問責。
他李達康的臉,他京州班子的臉,今天,是丟儘了。
但他不敢有任何反駁。
他知道,裴小-軍這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今晚這把火,無論起因是什麼,都是在他李達康的地盤上燒起來的。
「是我的錯。」
李達康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深深地,低下了那顆總是高昂著的頭顱。
「我接受批評,我檢討。」
裴小軍冇有再多說一句。
敲打的目的已經達到,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他轉身,麵向了那道依舊冇有散去的人牆,麵向了那個站在人群最前麵,拄著柺杖,一身傲骨的老人。
他臉上的冰冷和嚴肅,在這一刻,瞬間消融。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溫和與尊重。
「老同誌。」
他朝著陳岩石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各位工友,我是裴小軍。」
「我來了。」
他的聲音,通過現場記者的話筒,通過網路直播,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大家的問題,我來解決。」
這一手先打後拉,恩威並施。
對內,雷霆萬鈞,立威懾眾。
對外,春風化雨,安撫人心。
現場那即將徹底失控的局麵,就被他這樣,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年輕的身影,一步步,走向那群最憤怒,也最絕望的人。
他們知道。
今晚這場大戲,真正的主角,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