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廠。
李達康那句「裴書記馬上就到」,像一塊巨石,投入了這片早已沸騰的油鍋。
現場,出現了一瞬間的,詭異的安靜。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朝著馬路儘頭的黑暗中望去。
省委書記?
那個傳說中,年輕得不像話的,新來的省委書記?
他真的會來?
這種安靜,隻持續了不到十秒鐘。
很快,就被一陣更大的,帶著譏諷和絕望的鼓譟聲所打破。
「別信他!這是緩兵之計!」
「想拖延時間?門都冇有!」
「當官的都一個德行!今天不給個說法,誰也別想走!」
工人們的情緒,在短暫的錯愕之後,變得更加激動。
他們覺得,自己被戲耍了。
站在人群後方,那片最深的陰影裡。
祁同偉的心,也隨著李達康那句話,劇烈地,沉了一下。
裴書記,要來了?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距離他離開省委書記辦公室,還不到一個小時。
這麼快?
一股巨大的,無法言說的壓力,像兩隻無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腦海裡,不斷回放著裴小軍在辦公室裡,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漢東這盤棋,想要下好,需要你這樣的乾將,在前麵為我衝鋒陷陣。」
「漢東的穩定,現在,就掌握在你的手裡。」
衝鋒陷陣?
掌握穩定?
可現在呢?
現場亂成了一鍋粥,對峙劍拔弩張,流血衝突一觸即發。
這就是自己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他幾乎可以想像,當裴小軍的車隊抵達,看到眼前這副景象時,那張年輕的,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上,會露出何等失望的表情。
他會怎麼想?
他會想,這個祁同偉,不過是個誌大才疏,誇誇其談的庸才。
他會想,自己看錯了人。
一旦這個念頭在裴書記的心裡紮了根。
那自己剛剛看到的,那條通往副省長寶座的,金光閃閃的通天大道,就會在瞬間,轟然崩塌。
之前深夜密談建立起來的所有好感,許下的所有承諾,都會變成一個笑話。
不行!
絕對不行!
祁同偉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必須做點什麼!
必須在裴小-軍到場之前,做點什麼!
他必須向新主子,展現出自己的「能力」和「價值」!
哪怕,隻是製造一個「問題已經初步得到控製」的假象!
一個瘋狂的,孤注一擲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閃電般劃過。
快刀斬亂麻!
用雷霆手段,驅散這群不知死活的刁民!
隻要把人清走,把路障推平,就算事情解決了一半!
到時候,裴書記來了,看到的,就是一個雖然狼藉,但已經恢復了秩序的現場。
至於用了什麼手段,死了幾個人……
那都是可以在事後,用報告和說辭,去慢慢粉飾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這一瞬間,他那顆被權力**和現實壓力反覆炙烤,早已變得扭曲的心,徹底壓倒了作為一名公安廳長應有的理智和冷靜。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精準地,鎖定了那個正站在一台挖掘機旁邊,一臉猙獰的京州市公安局副局長,程度。
他朝著程度,遞過去一個眼神。
一個極其隱晦,卻又無比決絕的眼神。
那眼神裡,冇有了絲毫的猶豫和彷徨,隻剩下一種不顧一切的,賭徒般的瘋狂。
程度,在一瞬間,就心領神會。
他等這個眼神,已經等了太久了。
在他看來,祁廳長之前那個電話,不過是官場上撇清責任的常規操作。
現在這個眼神,纔是真正的,動手的訊號!
他那顆早就按捺不住的,渴望建功立業的心,轟然一聲,被徹底點燃。
「啟動!」
程度興奮地,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上了旁邊一台挖掘機的駕駛室。
他一把推開那個不知所措的司機,自己抓住了操作杆。
「給我衝開他們!」
他對著對講機,發出了歇斯底裡的咆哮。
嗡——嗡——
幾台沉寂的鋼鐵巨獸,引擎在瞬間被催發到了極致,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黑色的濃煙,從排氣管裡噴湧而出,像魔鬼的呼吸。
那一隻隻冰冷的,巨大的鋼鐵剷鬥,在無數人驚恐的注視下,再次緩緩抬起,然後,毫不留情地,朝著那道由血肉之軀組成的,活的人牆,逼了過去。
這一舉動,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地捅進了馬蜂窩。
徹底引爆了工人們心中,最後殘存的一絲理智和所有的恐懼。
「他們要殺人了!」
「這幫畜生真的要動手了!」
悽厲的尖叫聲,哭喊聲,在夜空中四散開來。
絕望,像病毒一樣,在人群中瘋狂蔓延。
前排的工人,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鋼鐵剷鬥,瞳孔縮成了針尖。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地,籠罩在他們頭上。
「跟他們拚了!」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絕望的怒吼。
幾個早已準備好的年輕人,從人群後方,拿出了他們最後的武器。
那是一個個裝滿了汽油的啤酒瓶,瓶口塞著布條。
還有幾支從廠區倉庫裡翻出來的,用來點燃鍋爐的,長長的火把。
「住手!」
「都給我住手!」
站在警戒線前的李達康,看到這一幕,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他魂飛魄散,指著祁同偉和程度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大吼。
然而,他的聲音,在這片由引擎的轟鳴,人群的尖叫,和混亂的口號聲組成的巨大噪音場裡,渺小得,像一顆被扔進大海的石子。
連一圈漣漪,都無法激起。
火光,映照著一張張因為憤怒、恐懼和絕望而扭曲的臉。
一場無法挽回的,血與火的悲劇,即將在下一秒,轟然上演。
一個年輕的工人,顫抖著,將手裡的火把,湊近了那個裝滿汽油的酒瓶。
他準備把它,扔向那台離他最近的挖掘機的油箱。
他要用一場大火,來作為自己,和這座工廠的,最後的葬禮。
就在那火苗即將觸碰到布條的瞬間。
就在那悲劇即將上演的,千鈞一髮之際。
「——嘀——嗚——」
數道刺眼到令人無法直視的遠光燈,如同天神之劍,猛地穿透了濃重的夜幕。
緊接著,一陣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警笛聲,由遠及近,以一種雷霆萬鈞之勢,瞬間壓過了現場所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