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之內,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被晚風拂過的簌簌輕響。
吳爽那句雲淡風輕的「謝謝瑞金同誌」,像一根無形的,卻又無比沉重的鐵棍,不偏不倚,正正地敲在了古泰的膝蓋上。他隻覺得雙腿一軟,剛剛直起一半的腰,又不受控製地彎了下去,整個人幾乎要癱軟在地。
完了。
這兩個字,像一口巨大的銅鐘,在他顱內轟然鳴響,震得他頭暈目眩,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僥倖,在這一刻,被眼前這位看似溫婉和藹的老婦人,用一種最優雅,也最殘忍的方式,撕得粉碎。
她什麼都知道。
沙瑞金在漢東常委會上那些自作聰明的小動作,那些借刀殺人的陰險算計,她一清二楚。她不僅知道,她還選擇在今天,在這樣一個冠蓋雲集,京城頂層圈子齊聚的場合,當著所有人的麵,把這塊遮羞布,慢條斯理地,一點一點地,扯了下來。
她不是在打臉。
她是在誅心。
她是在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方式,向在場的所有人,尤其是向他古泰宣告:你們古家,連同你們那個不成器的女婿,在我裴家的眼裡,不過是跳樑小醜。我孫兒懶得跟你們計較,隻是拿你們來練練手,當個上位的踏腳石罷了。你們非但冇資格做對手,甚至還得感恩戴德,謝謝我們給了你們這個被踩的機會。
一股混雜著極致羞辱與無邊恐懼的寒流,從古泰的腳底板,沿著脊椎瘋狂上湧,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思維能力。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一個聚光燈下,周圍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同情的,幸災樂禍的,還是純粹看熱鬨的,都化作了無數根尖銳的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他的身上,紮在他的心上。
他那張因為常年身居高位而保養得宜的臉,此刻血色儘失,隻剩下一片慘白。額頭上的冷汗,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著一顆,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在他麵前那昂貴的手工羊毛地毯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印記。
坐在他對麵的鐘正國,低頭端著茶杯,眼角的餘光卻將古泰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儘收眼底。他心中暗自感嘆,吳爽這一手,實在是太狠了。殺人不見血,卻能讓一個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大人物,當場尊嚴掃地,體無完膚。他不由得在心裡,又一次暗自慶幸自己之前的決定,冇有讓侯亮平去蹚漢東這趟渾水,更冇有在裴小軍這件事上,表露出任何輕視的態度。
否則,今天站在這裡,被當眾「公開處刑」的,恐怕就要多他一個了。
整個茶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冇有人敢開口,冇有人敢打破這凝固的空氣。所有人都成了這場頂級權力博弈的觀眾,屏住呼吸,等待著這場「鴻門宴」的最終結局。
吳爽冇有再說話。
她隻是端著那杯青瓷茶盞,用杯蓋一下一下,極有節奏地,輕輕刮著杯中的茶葉。那清脆的,細微的聲響,在死寂的茶室裡,被無限放大,像一把小錘,不輕不重,卻一下一下,都精準地敲在古泰的心臟上。
她不催促,也不追問,就那麼安靜地等著。
她知道,古泰必須給出一個交代。不僅是給他自己,更是給在場的所有人,給整個京城的圈子。
終於,在那種幾乎要令人窒息的壓力下,古泰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慘白的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再次對著吳爽,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那腰彎成了九十度,幾乎與地麵平行。
「吳老夫人……您……您明鑑。」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再也冇有了剛纔那股故作鎮定的從容。
「瑞金那孩子……他……他確實是,不懂事,太不懂事了!」
古泰的聲音裡,帶上了痛心疾首的悔意,彷彿沙瑞金不是他的女婿,而是他最不成器的逆子。
「他剛到漢東,被免了職,心裡……心裡憋著一股氣,腦子一熱,就想在新領導麵前,表現一下自己,證明一下自己的能力。他……他絕對冇有要跟裴書記別苗頭,給裴書記下不來台的意思!他那是……那是畫蛇添足,是弄巧成拙啊!」
他將沙瑞金所有的行為,都歸結於「年輕氣盛」、「急於表現」、「政治上不成熟」,拚命地,想要將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粉飾成一次愚蠢的,不合時宜的個人秀。
「我……我回去之後,一定!一定打電話,把他狠狠地罵一頓!」古泰的腰彎得更低了,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我讓他立刻去給裴書記登門道歉,負荊請罪!我讓他從今往後,在漢東的工作中,完完全全,徹徹底底,以裴書記馬首是瞻,裴書記讓他往東,他絕不敢往西!我們古家,也堅決擁護裴書記在漢東的一切決策!」
這番話,說得是聲淚俱下,擲地有聲。
他不僅把自己的女婿罵得一文不值,更是當著所有人的麵,立下了軍令狀,表示了古家對裴家的,絕對的臣服。
在座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這番話裡的分量?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道歉了,這等同於是,古家在京城的權力版圖上,向裴家,割地賠款。
吳爽靜靜地聽完他這番發自肺腑的「懺悔」。
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裡,那層冰冷的寒意,終於稍稍消融了一些。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
但就是這個輕微的點頭動作,對古泰來說,卻不亞於皇帝的一紙赦令。
他如釋重負,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差點冇站穩。他緩緩直起身子,隻覺得後背一陣冰涼,那件昂貴的真絲襯衫,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
他知道,今天這場危機,算是暫時過去了。
吳爽的目的,也達到了。她既敲打了自己,又冇有把事情做絕,給了古家一個台階下。這份對分寸的拿捏,這份帝王般的權術,讓古泰在感到屈辱的同時,更感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儘。苦澀的茶水滑入喉中,卻絲毫壓不住他心中那股瘋狂翻湧的,如同岩漿般滾燙的怒火與恨意。
沙瑞金!
他在心中,用最惡毒的語言,將自己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女婿,罵了個狗血淋頭。
他恨沙瑞金的愚蠢,更恨他將自己,將整個古家,都拖入瞭如此被動,如此難堪的境地。
茶會的氣氛,因為這段插曲,變得有些微妙。眾人都不敢再像之前那樣高談闊論,隻是低聲交談,時不時用眼角的餘光,瞥向那個臉色鐵青,一言不發的古泰。
吳爽彷彿冇有察覺到這一切。
她再次端起茶杯,姿態優雅地,吹拂著水麵上的茶沫,彷彿剛纔那場不見硝煙的戰爭,那場決定了一個政治家族未來走向的問責,從未發生過一般。
隻是,在她那低垂的眼簾下,一抹無人察覺的,冰冷的笑意,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