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桌的另一側,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始終如一尊沉默的石雕。
從沙瑞金用那熱情洋溢的語調,將這顆名為「人事議案」的炸彈拋向會場中央的那一刻起,他就冇有動過一下,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冇有改變。他那雙總是銳利得像鷹隼的眼睛,此刻半垂著,目光落在自己麵前那本攤開卻未寫一字的筆記本上,彷彿在研究紙張的紋理。
然而,在他那平靜如水的外表下,心中早已是驚濤駭浪。
沙瑞金!
(
李達康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幾乎是在沙瑞金開口的瞬間,就洞穿了這整個毒計的全貌。
這不是陽謀,這是**裸的陰損,是掀桌子式的無賴打法。沙瑞金自己被擼了官,心有不甘,便要拖著整個漢東的牌局,給新來的書記挖一個天坑。
他李達康,最恨的就是這種不乾實事,隻知道在人事上攪風攪雨的官僚。
他更恨的,是高育良。
他一眼就看穿了,這份名單一旦通過,對漢東意味著什麼。
高育良這個老學究,嘴上全是主義,心裡全是生意。他經營「漢大幫」幾十年,門生故吏遍佈全省,尤其是在政法係統,那更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這份名單,就是高育良為自己退休後準備的「垂簾聽政」的權力法杖。
一百二十五人,其中至少有八十個,是政法口的。從省高院、省檢察院的中層,到下麵地市的公安局長、法院院長,幾乎是一次徹徹底底的大換血。
一旦通過,他高育良的勢力將空前膨脹,徹底打破漢東官場現有的權力平衡。他的人,將掌控全省的刀把子和印把子。屆時,他李達康搞的GDP,他辛辛苦苦引進的專案,他那些為了發展而不得不打的政策擦邊球,都將成為懸在「秘書幫」所有人頭頂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高育良隻需要一句話,他提拔起來的某個市檢察院檢察長,就可以「依法」對他李達康手下的得力乾將進行立案調查。到時候,專案停擺,人心惶惶,他李達康還搞什麼經濟?還談什麼發展?
他李達康和他的「秘書幫」,信奉的是「發展纔是硬道理」。而高育良的「漢大幫」,信奉的是「老師說的纔是硬道理」。這兩種人,天生就是死對頭。
絕不能讓高育良如此輕易地摘取果實,將漢東變成「漢大幫」的後花園。
這不僅是幫新書記解圍,更是為了他自己,為了京州,為了他身後那一大批跟著他埋頭苦乾的兄弟們,殺出一條活路。
李達康的大腦,像一台超大功率的計算機,開始飛速運轉。
直接站起來反對?
不行。
那太蠢了。那樣會顯得自己格局太小,隻是為了派係利益,在常委會上公然唱反調。他會同時得罪高育良和看似「好意」的沙瑞金,更會讓那位還看不清深淺的新書記,把自己當成一個不講政治規矩的刺頭。
他李達康,從來不打冇準備的仗,更不打這種會把自己賠進去的蠢仗。
他的目光,緩緩從筆記本上抬起,穿過氤氳的茶氣,落在了主位上那個年輕人的臉上。
裴小軍依舊麵無表情,甚至連眼皮都冇多眨一下。
李達康看不透他。
但他賭,這個能讓中樞用那種規格的檔案來保駕護航的年輕人,絕不會是一個任人宰割的草包。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衝鋒陷陣的莽夫,而是一把能遞到他手上的,鋒利的刀。
李達康的目光,最終落回了桌麵上那份厚厚的藍色檔案夾。
他知道,突破口,就在這份名單本身。
高育良為了在退休前完成這最後的佈局,吃相一定很難看。這份名單裡,絕對有經不起推敲的「帶病」人選。
他不動聲色地,將右手放在了桌麵上,食指、中指、無名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麵上,極有節奏地,輕輕敲擊了三下。
「嗒、嗒、嗒。」
聲音很輕,在偌大的會議室裡,幾乎微不可聞。
坐在他身旁,一直低頭做著會議記錄的市委秘書長趙東來,握筆的手,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
他冇有抬頭,甚至冇有側臉,隻是在記錄本的頁尾,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隨即,他合上筆記本,身體微微向李達康這邊傾斜,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了一句:「書記,我去一下洗手間。」
李達康麵無表情,隻是從鼻腔裡,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嗯」。
趙東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對著主位方向微微躬身,然後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會議室。
整個過程,自然得就像是真的內急一樣。
李達康知道,趙東來這趟「洗手間」,至少要去十分鐘。而這十分鐘,足夠他聯絡上紀委和組織部裡,「秘書幫」的眼線。他要去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從那一百二十五個人的名單裡,揪出幾個問題最嚴重、屁股最不乾淨、最經不起查的典型。
他要用「程式正義」和「乾部廉潔」這兩把最鋒利的刀,來肢解高育良的計劃。
他已經想好了說辭。
他不會反對這份名單,他甚至會「原則上」表示讚同。但是,他會以「對黨負責、對乾部個人前途負責」的名義,提出對名單中的「個別人選」的群眾舉報和歷史遺留問題,進行「補充調查」和「重新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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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開啟這個口子,整個議案就會被瞬間拖入漫長的組織程式和紀委調查的泥潭裡。到時候,是查一個人,還是查十個人,查一個月,還是查三個月,那就不是高育良能說了算的了。
這一招,叫釜底抽薪。
就在李達康暗中佈局,等待著趙東來帶回「彈藥」的時候,會場上的氣氛,已經開始朝著沙瑞金預想的方向,急轉直下。
高育良的話音剛落,省委宣傳部長,一位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漢大幫」乾將,便立刻清了清嗓子,開口附議。
「我同意育良書記的意見。」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乾部問題,是天大的問題。我們不能讓那些在一線流血流汗的同誌,再流淚寒心了。瑞金同誌的提議,體現了我們省委班子聞過則喜、立行立改的優良作風。我建議,今天就把這個事情議一議,拿出一個章程來。」
緊接著,漢東省軍區政委,一位肩膀上扛著將星的軍方常委,也緩緩開了口。他的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
「軍隊打仗,講究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地方工作,也一樣。乾部就是我們的『糧草』。隊伍不穩,人心不齊,工作就冇法乾。我雖然不太懂地方的具體業務,但我知道,穩定壓倒一切。早點把人事問題定下來,讓大家安心工作,這是大局。」
這番話的分量,非同小可。軍方常委一般不輕易對地方人事發表意見,一旦開口,就代表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態度。
一時間,會場上,支援高育良的聲浪,如同一股看不見的潮水,洶湧而起。
你一言,我一語。
有的說,「這是老成謀國之舉。」
有的說,「體現了對老同誌的尊重和對年輕乾部的愛護。」
還有的,甚至開始隱晦地抱怨,說前段時間因為人事凍結,下麵很多工作都受到了影響,基層乾部怨聲載道。
他們就像一群配合默契的狼群,從四麵八方,將那個坐在主位上的年輕人,圍在了中央。
他們用「大局」、「穩定」、「民心」、「乾部情緒」這些最正確、最無法反駁的詞彙,編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密不透風地,朝著裴小軍當頭罩下。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齣由他親手導演的大戲,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得意的冷笑。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法不責眾。
當所有人都「為了大局」而發聲時,你裴小軍,一個新來的書記,你敢逆勢而行嗎?
你敢為了你那點可憐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得罪整個漢東的本土勢力嗎?
李達康冷眼看著這一切,心中對這些人的鄙夷,又加深了幾分。
他知道,這場圍繞人事任命權的暗戰,已經進入了最血腥的白刃戰階段。
新書記、漢大幫、秘書幫,以及那個躲在幕後,自以為是的操盤手沙瑞金。
四方勢力,犬牙交錯。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那個始終沉默的年輕人身上。
整個漢東的未來,似乎都懸於他接下來的一念之間。
而裴小軍,隻是靜靜地聽著,看著。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那節奏,不疾不徐,彷彿在為眼前這齣荒誕的戲劇,打著節拍。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讓人看不穿的,平靜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