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國際機場,秋日的天空澄澈如洗。
一架繪有國徽的白色專機,在巨大的轟鳴聲中,如同一隻優雅的白天鵝,輕盈地降落在二號跑道上。
停機坪上,早已是一片肅穆。
一條嶄新的紅毯,從舷梯預定停靠的位置,一路鋪展到由十幾輛黑色奧迪A6組成的車隊前,在空曠的停機坪上,顯得格外醒目。
沙瑞金站在隊伍的最前方。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裝,打了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熱情洋溢的笑容。
他的身後,按照省委常委的排位順序,依次站著高育良、李達康等一眾漢東的權力核心人物。再往後,是省政府的主要領導,以及省會京州市的市委、市政府班子。
放眼望去,烏壓壓的一片,幾乎是漢東省、市兩級的主要領導乾部,全體出動。這個陣容,比當初迎接中樞視察組時,還要龐大,還要齊整。
人群中,每個人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暗藏機心。
高育良半眯著眼睛,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彷彿對眼前這番大張旗鼓的陣仗毫不在意,但那偶爾掃向沙瑞金背影的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他知道,沙瑞金這是在演戲,演給新書記看,也演給所有人看。
李達康則雙手背在身後,微微皺著眉,目光越過人群,望向那架正在緩緩滑行的專機。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這場迎接儀式上,而是在昨晚連夜趕出來的那份厚厚的經濟發展方案上。
祁同偉站在隊伍的後排,努力挺直了腰板,想要讓自己顯得更突出一些。他的內心,既有對新領導的好奇,又帶著幾分因為老師高育良的訓斥而產生的忐忑不安。
終於,專機在預定位置停穩。
舷梯車精準地靠了上去。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艙門緩緩開啟。
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現在了舷梯口。
來人很年輕,穿著一身簡單的行政夾克,裡麵是白色的襯衫,冇有打領帶,領口的第一顆釦子解開著,顯得從容而乾練。他的身姿如鬆柏般挺直,臉上帶著一絲禮貌而又略顯疏離的微笑。
他站在舷梯口,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那黑壓壓的迎接人群,冇有絲毫的驚訝,也冇有半點的受寵若驚,彷彿眼前這番盛大的場麵,於他而言,不過是尋常風景。
僅僅是這一個照麵,一個眼神,就讓停機坪上不少自詡見多識廣的老官僚們,心中暗自「咯噔」一下。
這個年輕人,氣場太強了。
那不是裝出來的威嚴,也不是靠排場撐起來的架子,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彷彿與生俱來的,對一切都儘在掌握的淡然與自信。
沙瑞金臉上的笑容,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僵硬。但他很快就調整過來,邁著熱情的步伐,迎了上去。
裴小軍走下舷梯,步履沉穩。
「小軍書記!歡迎,歡迎啊!」沙瑞金搶在所有人前麵,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了裴小軍的手,用力地搖晃著,那份熱情,幾乎要溢位來,「我們漢東省五千萬乾部群眾,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您給盼來了!」
「瑞金同誌,辛苦了。」裴小軍的語氣很平和,臉上依舊是那副禮貌的微笑,但手上卻不著痕跡地,用了一點力,將自己的手從對方那過分熱情的掌握中,抽了出來。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沙瑞金心中一滯。
簡單的寒暄過後,沙瑞金開始為裴小軍介紹身後的省委常委。
「這位是省委副書記,高育良同誌。」
高育良上前一步,臉上帶著他那標誌性的儒雅微笑,伸出手:「歡迎小軍書記來漢東指導工作。」
「育良書記客氣了,以後要多向您這位老同誌學習。」裴小軍握住他的手,客氣地迴應。
「這位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同誌。」
李達康也上前一步,他的表情不像高育良那樣「如沐春風」,隻是簡單地點了點頭,沉聲道:「裴書記,歡迎。」
「達康書記,京州的GDP,可是我們漢東的一麵旗幟啊。我早就想來京州看一看了。」裴小軍的這句話,讓李達康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
一番冗長的握手、介紹之後,車隊終於啟動,向著省委大院的方向駛去。
在頭車裡,沙瑞金「熱情」地與裴小軍並排而坐。他側過身,幾乎是半貼著裴小軍,狀似不經意地,開始了他的表演。
「小軍書記,您看,為了迎接您的到來,今天咱們漢東省委、省政府,還有京州市委、市政府,可以說,有一個算一個,凡是能叫得上號的領導乾部,全都到機場來了。」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誠懇」與「熱情」,像是在向新領導展示漢東乾部隊伍的「團結」與「期盼」。
裴小軍隻是微笑著點頭,冇有接話。
沙瑞金見狀,立刻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自責」。
「不過啊,大家對您的到來,實在是太重視了。我剛纔聽辦公廳的同誌匯報,因為主要領導都來了機場,今天上午,省市兩級,很多機關單位的工作,幾乎都陷入了停擺狀態。不少等著審批檔案、辦理業務的群眾和企業,都白跑了一趟。唉,這一點,是我這個臨時負責人,考慮不周,工作冇做到位,要向您檢討啊。」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甚至還主動往自己身上攬了責任。
但其背後隱藏的,卻是一記狠毒無比的陽謀。
他故意點出「機關停擺」、「群眾白跑」,就是要把裴小軍架在火上烤。你裴小軍的到來,導致了政府停擺,影響了民生。這個責任,你擔不擔?
緊接著,他丟擲了自己真正的殺招。
「所以啊,小軍書記,」沙瑞金的臉上,露出了最為誠懇的表情,「為了不影響下午各單位的正常工作,也為了讓同誌們能儘快回到工作崗位上。我們經過常委會的初步研究,決定,您的歡迎會暨全省領導乾部見麵會,就一切從簡,安排在兩小時後,在省委會議中心第一會議室舉行。會後也不搞什麼接風宴了,大家直接在機關食堂吃個工作餐,然後就立刻投入到下午的工作中去。您看,這樣安排,如何?」
這個提議,看似周到,看似務實,實則包藏禍心,歹毒到了極點。
他根本不給裴小軍任何熟悉情況、準備講稿、接觸下屬的時間。兩個小時,從機場到省委,安頓下來,喝口水,就得立刻登上主席台,麵對全省上百名廳局級以上乾部,發表你的施政演說。
同時,你還要立刻麵對,由他沙瑞金精心為你準備好的,那份關於漢東省乾部人事任命的「燙手山芋」。
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鴻門宴」。
你如果拒絕,或者要求推遲,就等於預設了你默許這種「為了個人排場,不顧民生工作」的行為。你新官上任的第一天,就會在全省乾部麵前,落下一個極其負麵、極其糟糕的第一印象。
你如果接受,那正好。你將一頭紮進我為你精心佈置的天羅地網裡,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迎接我為你準備的雷霆一擊。
沙瑞金說完,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誠懇微笑,安靜地,等待著裴小軍的回答。
他身後的車裡,通過內部通訊係統,聽到這段對話的高育良和李達康,也都看出了其中的門道。
高育良在心中暗罵沙瑞金吃相難看,手段下作。
而李達康,則饒有興致地,想看看這位從出場就氣度不凡的新書記,到底會如何破解這第一個,也是最直接的死局。
機場高速的風,從半開的車窗吹了進來,捲起裴小-軍額前的髮絲。
他麵對著沙瑞金佈下的第一個陷阱,麵對著這位代理省長那雙充滿了「期盼」與「誠懇」的眼睛,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如水,看不出絲毫的波瀾。
彷彿沙瑞金剛纔那番話,說的不是一個陷阱,而真的隻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工作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