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的空氣,彷彿被鍾正國那句「過江猛龍」徹底抽乾,凝固成一塊冰冷的鐵。
侯亮平和鍾小艾的呼吸都停滯了,他們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父親。那個平日裡溫和儒雅,在家裡從不談工作的長輩,此刻卻像一座沉默的火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現在,你們還覺得他是『蛀蟲』嗎?」
鍾正國那冰冷的聲音,像一把錐子,狠狠地紮進兩人的心裡。
侯亮平的臉頰火辣辣地燙,他感覺自己剛纔在車裡那番義憤填膺的言論,像一出滑稽可笑的獨角戲,被嶽父無情地戳穿了所有虛偽的佈景。他引以為傲的理想、正義,在裴小軍那套精密、冷酷、直指人心的五步絞殺之策麵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積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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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明白,自己和裴小軍的差距,根本不是能力上的差距,甚至不是背景上的差距。
那是一種維度的差距,他還在二維的平麵上,糾結於黑白對錯,而裴小軍,早已站在了四維的時空中,俯瞰著整個棋局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冷酷地計算著每一個變數,操控著每一個棋子的命運。
鍾小艾更是羞愧地低下了頭,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
她引以為傲的家世,她那份來自中樞大院的優越感,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她一直以為,自己和侯亮平是天之驕子,是規則的受益者。
可現在她才發現,在真正的頂級玩家麵前,他們甚至連棋子都算不上,頂多,隻是棋盤邊兩隻無知而聒噪的螞蟻。
兩人緩緩地點了點頭,那動作無比沉重,像是承認了一個讓他們痛苦萬分的現實。他們徹底明白了,裴小軍的可怕,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短暫的死寂之後,侯亮平從那巨大的心神震盪中,勉強掙紮了出來。羞愧與恐懼過後,一個巨大的、無法解釋的疑惑,如同一團濃霧,瞬間籠罩了他的心頭。
他猛地抬起頭,顧不上尊卑,急切地問道:「爸!既然……既然裴小軍的計劃如此厲害,您……您剛纔在古家,為什麼不告訴古伯伯真相?您為什麼要……要騙他,說裴小軍隻是在背稿子?」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鍾小艾心中的同款困惑。她也抬起頭,用一種混合了不解與探究的目光看著自己的父親。
鍾正國看著侯亮平那張寫滿了急切與天真的臉,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這失望,比剛纔的訓斥,更讓侯亮平感到難堪。
「亮平啊,亮平。」鍾正國輕輕地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教書先生麵對不開竅學生時的無奈,「你辦案,確實是把好手。但論到政治,你的敏銳性,差得太遠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為這兩個不開竅的晚輩,講授一堂他們從未接觸過的,關於權力鬥爭的入門課。
「你還冇看出來嗎?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
「局?」侯亮平和鍾小艾異口同聲。
「一個連環局。」鍾正國的聲音變得愈發深沉,那雙在官場浸淫了幾十年的眼睛裡,閃爍著忌憚與後怕的光芒,「這是一個從一開始,就把我們所有人都算計進去的,天衣無縫的連環局!」
他不再賣關子,開始將自己這一路上的思考,抽絲剝繭地,展現在兩個晚輩麵前。
「第一步,叫『示敵以弱,引君入甕』。裴小軍在西山會議上,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一樣,主動請纓,硬闖漢東。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是在故意暴露自己,故意讓我們覺得他『狂妄自大,誌大才疏』。他是在給我們,給古家一個可以輕易拿捏他的『機會』。」
「我們,包括我,都上當了。我們以為抓住了他的弱點,於是順水推舟,動用關係,讓陳公成了他的主考官。我們都以為,這是把他往死路上推。可我們誰都冇想到,這恰恰是裴家最想看到的結果!我們親手,把他送到了最能展現他才華的舞台上!」
侯亮平聽到這裡,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想起了嶽父之前是如何不動聲色地,將陳公主持麵試的訊息透露出去的。原來,自己和嶽父,都成了裴家計劃中,那顆最關鍵,也最愚蠢的棋子。
「第二步,叫『一鳴驚人,借勢登天』。」鍾正國的眼中,閃過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他在麵試場上,麵對陳公,表現出那種石破天驚的才華。你們以為,那套『溫水煮蛙』的說辭,是說給我們聽的嗎?不,那是說給陳公聽的!以及說給李老背後,那些真正能決定漢東歸屬的最高層聽的!」
「這一步棋,走得太高了!他不僅要一個去漢東的資格,他要的,是中樞最高層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援!他要的是尚方寶劍!他要的是能讓他放手去乾,不必有任何後顧之憂的絕對授權!」
「而我們,又一次成了他的墊腳石。我們越是想打壓他,陳公就越是欣賞他。我們越是覺得他狂妄,陳公就越是覺得他有擔當。我們和裴小軍之間那巨大的反差,最終隻會讓陳公得出一個結論——我們這些人,都是一群隻知鑽營算計的庸才,而他裴小軍,纔是那個能挽救漢東,能打破沉屙的曠世奇才!」
鍾正國說到這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有後怕,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棋差一著,滿盤皆輸的坦然。
「我之前,看錯他了。」鍾正國第一次,如此坦然地,在晚輩麵前承認了自己的失敗,「我把他當成了一個需要鍍金的裴家子弟,卻冇看出來,他是一條早已準備好要衝上九霄的真龍。所以,我……站錯隊了。」
「站錯隊了」!
這三個字,從鍾正國的口中說出,輕飄飄的,卻像三座大山,狠狠地壓在了侯亮平和鍾小艾的心上。他們從未想過,自己這位在他們眼中永遠正確、永遠無所不能的父親(嶽父),會如此直白地承認自己的錯誤。
「所以……」侯亮平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似乎明白了什麼,「所以您剛纔在古家,故意隱瞞真相,就是為了……為了給自己,給我們鍾家,留一條後路?一條……重新站隊的機會?」
鍾正國緩緩地轉過頭,看著終於有了一點「開竅」跡象的女婿,眼神中,終於流露出了一絲欣慰。
「還不算太笨。」他點了點頭,「古泰這個人,剛愎自用,聽不進勸。我如果把真相告訴他,他隻會陷入更大的恐慌和瘋狂,做出更不理智的舉動,把我們鍾家也一起拖下水。與其那樣,不如順著他的思路,讓他繼續輕視裴小軍,讓他自己,去撞個頭破血流。」
「這樣一來,我們既能從古家這艘即將沉冇的破船上,悄無聲息地脫身。又能因為冇有徹底得罪裴家,而在未來,保留一絲合作的可能。甚至,可以在關鍵時刻,賣裴小軍一個人情,換取我們鍾家,在這場新的牌局裡,一個有利的位置。」
侯亮平和鍾小艾,徹底被嶽父這番冷酷、現實,卻又充滿了政治智慧的剖析,震得啞口無言。他們感覺自己今天一晚上所學到的東西,比過去十年在體製內摸爬滾打的總和還要多。
鍾正國看著兩個晚輩那副被徹底重塑了世界觀的表情,知道火候已經差不多了。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嚴肅,像是在下達一道不容置疑的軍令。
「所以,亮平,你給我聽清楚了。」
侯亮平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你這次去漢東,首要任務,不是查案!你的任務,隻有一個——觀察!」
「不要急著行動,更不要急著站隊!你就當自己是個局外人,冷眼旁觀。讓裴小軍這條過江猛龍,和沙瑞金那條盤踞了多年的地頭蛇,先鬥上一鬥!」
「我們要做的,是坐山觀虎鬥。看清楚,到底誰是真龍,誰是紙老虎。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刻,選擇勝利的一方,狠狠地,踩失敗者一腳,作為我們獻給勝利者的投名狀!」
侯亮平聽得渾身冷汗直流。他終於領悟到,自己之前那些非黑即白的幼稚想法,在真正的權力鬥爭中,是多麼的可笑。
他看著嶽父那張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臉,一種前所未有的敬畏與感激,從心底油然而生。
「爸……我明白了。」侯亮平的聲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官場爭鬥,真是……太爾虞我詐了。」
他心有餘悸地感慨道:「要不是有您指點,我恐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鍾正國看著終於被自己徹底點醒的女婿,欣慰地點了點頭。
很好。
一塊璞玉,雖然粗糙,但總算還有雕琢的價值。
他相信,等侯亮平從漢東這個修羅場裡回來的時候,他將不再是一個隻會喊口號的愣頭青,而是一把真正懂得何時出鞘,何時隱藏的,鋒利的手術刀。
而這把刀將完完全全,掌握在他鍾正國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