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軍被警衛員請進書房的時候,立刻就感受到了那股幾乎能讓人窒息的凝重氣氛。
父親裴一泓背著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踱步,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透著一股蕭索與沉重。嶽父趙蒙生坐在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根已經燃了半截的香菸,卻一口冇抽,隻是任由那青白色的煙霧繚繞著他那張寫滿心事的臉。
而奶奶吳爽,端坐在主位,手裡捧著那個熟悉的軍用保溫杯,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深邃得像一潭不見底的古井。
三個人,都冇有看他,但裴小軍能感覺到,三道無形的、沉甸甸的視線,早已將他牢牢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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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軍,你過來。」
裴一泓停下腳步,轉過身,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疲憊。
裴小軍依言走上前,在書桌前站定。
「你今天在麵試上的表現,我們都看了。」裴一泓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反常,「很精彩,非常精彩。精彩到讓我這個當父親的,都感到汗顏。」
這句看似誇獎的話,卻讓裴小軍的心微微一沉。他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果然,裴一泓的下一句話,便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但是,小軍,我必須告訴你,你的那套東西,在現實麵前,不堪一擊。」
裴一泓冇有給裴小-軍任何辯解的機會,他將自己剛纔在書房裡那番殘酷的復盤,幾乎是原封不動地,又對裴小軍說了一遍。
從沙瑞金和李達康的必然反撲,到高育良等老狐狸的陰險狡詐,再到「溫水煮蛙」策略在現實中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現的崩盤……
裴一泓的分析,冷靜、客觀,充滿了為一個高階乾部所應有的政治現實主義。他冇有嗬斥,冇有憤怒,隻是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船長,在告訴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水手,他那張畫在紙上的完美航海圖,在真正的大風大浪麵前,是多麼的幼稚可笑。
「小軍,政治不是辯論賽,不是誰的理論更漂亮誰就能贏。政治是實力的交換,是人情的博弈,是血淋淋的鬥爭。你的想法,太理想化了,也太傲慢了。」
裴一泓說完,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那眼神裡,充滿了父親對兒子的擔憂,以及一絲難以言說的失望。
裴小軍靜靜地聽著,從頭到尾,他冇有插一句話,臉上甚至冇有絲毫的情緒波動。
父親的分析,對嗎?
太對了。
裴小軍在心裡,默默地給出了這個答案。
裴一泓說的每一個字,都切中了要害。他所預言的那些凶險,那些反撲,那些陽奉陰違,在正常的政治邏輯下,是百分之百會發生的。換做任何一個空降乾部,哪怕能力再強,背景再深,麵對漢東那個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都隻有被架空、被同化,甚至是被吞噬的下場。
但是,父親裴一泓不知道。
奶奶吳爽不知道。
嶽父趙蒙生也不知道。
他裴小軍最大的底牌,從來不是陳公的賞識,也不是他超越這個時代的認知。
他最大的底牌,是他的記憶。
是前世那部名為《名義》的電視劇,在他腦海裡,留下的那一個個無比清晰、無比鮮活的人物烙印。
當父親說高育良是老狐狸,不會放鬆警惕時,裴小軍的腦海中,閃過的卻是那位大學教授出身的政法委書記,在美女學生高小鳳麵前,是如何一步步卸下所有防備,最終深陷泥潭的畫麵。高育良的弱點,不是貪財,不是好色,而是他那深入骨髓的,對「知識分子風雅」的病態追求,是他那份深入骨髓的愛慕虛榮。
當父親說李達康會為了利益,毫不猶豫地把他賣給鍾家時,裴小軍的腦海中,閃過的卻是那位「達康書記」,在得知妻子歐陽菁可能出問題時,那種內心的掙紮與痛苦,以及他在大風廠問題上,最終選擇站在法律和民意一邊的決斷。李達康的弱點,不是派係,而是他那近乎偏執的、對GDP和政績的渴望。隻要能讓他看到一條通往更高位置的、更光明的政績之路,他會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與舊勢力切割。
還有祁同偉。那個「勝天半子」的公安廳長。父親說他狡詐,但裴小軍看到的,卻是一個被權力扭曲了靈魂,卻又時常在深夜裡,被昔日緝毒英雄的夢想所折磨的可悲之人。他的弱點,是他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以及對「權力」本身最**的迷戀。隻要給他一個看起來能讓他「站起來」的機會,他會像飛蛾撲火一樣,不顧一切。
……
他所謂的「溫水煮蛙」,從來不是一個籠統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策略。
那是為漢東官場上,每一個關鍵人物,量身定做的一份份,獨一無二的「劇本」。
他知道每一個人的**,每一個人的恐懼,每一個人的軟肋。
這是他最大的秘密。
一個永遠無法對任何人言說的秘密。
如果他現在告訴父親,告訴奶奶,說他能搞定高育良,是因為他知道高育良喜歡明史,喜歡和一個叫高小鳳的女人談論《萬曆十五年》。
如果他告訴他們,他有把握拉攏李達康,是因為他知道大風廠那塊地的歸屬,將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不會相信。
他們隻會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然後立刻把他送進最好的精神病院,檢查一下他的大腦是不是在麵試的巨大壓力下,出了什麼不可逆轉的問題。
所以,他不能說。
一個字都不能說。
看著家人們那滿是憂愁的臉,看著父親那痛心疾首的眼神,裴小-軍知道,此刻,任何的辯解,都是蒼白的。任何的堅持,都會被當成是冥頑不靈的狂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順著他們。
趙蒙生掐滅了菸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走過來拍了拍裴小軍的肩膀。
「是啊,小軍,你爸說得對。漢東那個地方,水太深了,咱們不能硬闖。你這次的表現,已經足夠亮眼了,陳公那裡,咱們有了交代。至於去漢東這件事,我看,還是從長計議吧。」
吳爽看著沉默不語的孫子,以為他被裴一泓那番話打擊到了,心中更添了幾分愛憐與不忍。
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不,漢東,必須去。」
一句話,讓裴一泓和趙蒙生都愣住了。
「既然陳公如此看重你,甚至給出了『經天緯地之才』這樣的評價,這個機會,我們就絕不能放棄。」吳爽的眼中,閃爍著政治家獨有的銳利光芒,「這已經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了,這是我們裴家、趙家,在中樞新一輪博弈中的一個重要落子。如果我們現在退縮了,那在陳公那裡,就會失信。在古家、鍾家那裡,就會被看成是軟弱可欺。」
「但是,」吳爽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裴一泓的臉上,那眼神彷彿在說,你剛纔的分析很好,現在,該拿出解決辦法了,「我們得想個萬全之策。既要讓小軍去,又不能讓他真的陷進去。要能讓他平平安安地,從漢東這個漩渦裡,再走出來。」
裴一泓和趙蒙生聞言,立刻陷入了沉思。
裴小軍看著為了他絞儘腦汁的三位長輩,心中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暖流。他知道,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
但他更清楚,他不需要他們鋪就的「退路」。
他需要的,恰恰是他們以為能保護他的那份「掩護」。
裴小軍緩緩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副剛剛被點醒,深受教誨的神情。他對著裴一泓,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您罵得對。是我想得太簡單了。」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後知後覺的慚愧,「我隻想著怎麼在理論上駁倒他們,卻完全冇考慮過現實的複雜性。謝謝您給我潑的這盆冷水,讓我清醒了過來。」
這番姿態,這番話,讓裴一泓的臉色,瞬間緩和了下來。
他走上前,扶起兒子,嘆了口氣:「你能想明白就好。爸不是要打擊你,爸是怕你出事。」
吳爽和趙蒙生看著裴小軍那副「幡然醒悟」的樣子,也鬆了一口氣。
在他們看來,這個心高氣傲的孫子(女婿),終於在殘酷的現實麵前,低下了他那高傲的頭顱。
這雖然令人心疼,但對他的成長而言,是好事。
裴小軍選擇藏起自己所有的鋒芒,將自己偽裝成一個被教訓了一頓後,終於「懂事」了的年輕人。
因為他知道,接下來,家人們為他精心設計的,那條萬無一失的「安全退路」,恰恰是他進入漢東那盤驚天棋局,並最終掀翻整個棋盤的最好的掩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