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軍那套「溫水煮蛙」的五步破局之策說完,整個會議室陷入了長久的、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的沉默。
那是一種混雜著極度震撼、難以置信,以及一絲絲後生可畏的寂靜。
空氣的流動都彷彿停滯了,隻有四位考官沉重而不自覺加快的心跳聲,在耳膜內擂鼓。
四座代表著國家權力中樞不同領域巔峰的大山,此刻,他們的腦海裡,還在反覆回放著剛纔那套環環相扣、精妙絕倫的戰略推演。
每一個字,都化作一道驚雷。
每一個步驟,都像一枚精準的棋子,落在了他們思維的盲區。
穩住大局,是為「守」。
分化瓦解,是為「謀」。
剝離羽翼,是為「削」。
輿論造勢,是為「勢」。
雷霆一擊,是為「決」。
守、謀、削、勢、決!
五個字,如同五根擎天巨柱,在他們崩塌的認知廢墟之上,重新構建起一個宏偉、冷酷而完美的絞殺藍圖。
這五個字,層層遞進,最終構成了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將漢東那個看似無解的死局,徹底盤活。
李公是第一個從那巨大的心神震盪中回過神來的人。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試圖嚥下一口唾沫,卻發現口中乾澀得厲害。
他看向裴小軍,那感覺已經不是簡單的欣賞了。
他忍不住在心中,將裴小軍的「溫水煮蛙」策略,與他們昨天嘔心瀝血才定下的那個「忍痛斷腕」方案,進行了一次殘酷的、碾壓式的對比。
部裡的方案,是被動的。
是防禦的。
是為了避免最壞的結果,而選擇承受巨大的痛苦和犧牲。那是一種壯士斷腕的悲壯與無奈,是承認技不如人後的妥協。
而裴小軍的方案,卻是主動的。
是進攻的!
是在談笑風生間,將敵人玩弄於股掌之上,最終完成致命一擊。那是一種庖丁解牛的從容與高明!
一個是被動捱打,一個是主動控局。
一個是以傷換命,一個是無傷通關。
高下立判!
一股灼熱的浪潮,猛地衝上李公的臉頰。
那不是激動,是羞愧。
他們這群站在廟堂之上的頂級精英,幾十個國內最頂尖的頭腦湊在一起,苦思冥想了兩天兩夜,最終得出的結論,竟然還不如裴小軍,想得透徹,想得高明!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F改部的鐘正國,此刻也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不可思議。
「這……」
「這簡直不像是臨場想出來的策略,這就像是……是為漢東量身定做的劇本。」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每一次敲擊,都對應著裴小軍方案中的一個細節。
「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經過了無數次的推演,精準到了可怕的地步。」
鍾正國的手指猛地一頓,停在了半空中。
劇本?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瞬間劈開了他腦海中的所有迷霧!
他豁然抬頭,目光如炬,死死地盯住了裴小軍那張年輕卻平靜得可怕的臉。
這一刻,他終於想通了。
什麼臨場發揮?什麼絕頂聰明?
不,這根本不是一次簡單的考覈,更不是一場為了選拔後備乾部的麵試!
鍾正國在心中自嘲地苦笑一聲。他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考官,殊不知,他們或許隻是這場大戲開幕前,負責檢驗主角成色的最後一道關卡。
鍾正國這一生閱人無數,見過太多背景深厚、下來「鍍金」的二代三代。那些人,或許有才華,或許有眼界,但他們身上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安於現狀的「守成」之氣。他們行事的首要原則,是「不出錯」,而不是「開新局」。
可眼前的裴小軍呢?
他的那套「溫水煮蛙」,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擋我者死」的銳氣和「逆天改命」的霸道!那不是守成,那是開疆拓土!那不是鍍金,那是百鏈成鋼的絕世寶劍,即將出鞘!
鍾正國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漢東這個爛攤子拖了這麼久,上麵遲遲冇有下重手。
原來不是冇有方案,也不是下不了決心。
而是在等。
等一條真正的龍長成。
等一個能夠攪動漢東這潭死水,把所有藏在淤泥下的魑魅魍魎全都炸出來的「破局者」!
此刻,鍾正國的眼神徹底變了。從最初的審視,到剛纔的震撼,再到現在的……驚駭。
他彷彿已經看到,隨著中央的一紙令下,眼前這個看似無害的年輕人,將化作一條過江的猛龍,一頭紮進漢東那片龍潭虎穴。到那時,什麼山頭,什麼派係,什麼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都將在這條真龍攪起的滔天巨浪麵前,被撕扯得粉碎!
自己站隊古家的事情似乎是錯的。
想到這裡,鍾正國已經在思考怎麼調轉船頭了。
Z組部的劉源清,更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身體的重量都靠在了椅背上,臉上寫滿了兩個字。
服氣。
他徹底服了。
他之前還覺得裴小軍是靠家世的「鍍金二代」,現在他才明白,人家哪裡需要鍍金?
他本身就是一塊純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真金!
不,是鑽石!
一塊足以照亮整個時代的天才鑽石!
他的政治智慧、戰略眼光、戰術手腕,以及那份洞悉人心的能力,已經遠遠超出了「年輕有為」的範疇。
那是一種近乎「妖孽」的境界。
這樣的人,必須破格重用!
不,是必須委以重任!
終於,一直沉默的陳公,緩緩地動了。
他那雙深邃的、彷彿能看穿歷史迷霧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許久未曾出現過的光芒。
那是激動。
是興奮。
他戎馬一生,見過的天纔不計其數。
他坐鎮中樞,閱過的英才也如過江之鯽。
但他從未見過,像裴小軍這樣的「奇才」!
一個能將「牛奶入海」的哲學思辨,與「溫水煮蛙」的鐵血手腕,完美融於一身的年輕人!
他知道,漢東的死局,有解了!
中樞的困境,有解了!
陳公強行壓下內心翻湧的情緒,他知道,現在不是激動的時候。
他用一種儘可能平穩的語調,對裴小軍說:「你的回答……很好。」
「今天的麵試,到此結束。請你回去等通知。」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裴小軍冇有多說一個字。
他挺直身體,對著四位考官,敬了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軍禮。
然後,他轉身。
邁開沉穩而有力的步伐,向門口走去。
他的背影,筆直如鬆,不帶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
彷彿剛纔那場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策論,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場尋常的匯報。
當那扇厚重的紅木門,在裴小軍身後「哢噠」一聲,輕輕關上的瞬間。
會議室裡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斷了!
李公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狂瀾,他「噌」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因為動作太猛,甚至帶得椅子向後滑出半尺,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陳公!」
李公的臉上,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他的聲音都帶著一絲無法控製的顫抖。
「此子……此子非池中之物,是經天緯地之才啊!」
他幾步走到陳公麵前,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前傾,語氣急切得近乎失態。
「我們找到了!」
「我們真的找到了!」
「找到了那個能解漢東之困的唯一人選了!」
劉源清也連連點頭,激動地附和道:「冇錯!陳公,李公!這個裴小軍的政治智慧和戰略眼光,已經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想像!」
「他的那套五步策略,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危機處理方案!必須破格重用!」
劉源清更是補充道:「我建議,不僅要重用,還要立刻用!」
「漢東的局勢,多拖一天,變數就多一分!不能再等了!」
鍾正國聽著三人的話,陷入了沉思。
會議室裡,氣氛熱烈到了頂點。
三位身居高位的部級大員,此刻就像是發現了救世良方,興奮得有些失態。
而陳公,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彷彿還能看到那個年輕人離去的背影。
許久,他才緩緩地轉過頭,看著激動不已的三人,吐出了幾個字。
那幾個字,不重,卻如同驚雷,在李公三人的耳邊轟然炸響。
陳公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決斷」的銳利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