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分蛋糕。」
鄭老的食指點了點紙巾上那3個刻痕。
「你告訴他——裴書記,漢東的蛋糕不能你一個人吃。你吃獨食,底下的人不會真心跟你乾。你要想讓這個省真正轉起來,不是靠你從外麵帶來的那十幾個人就夠的。你需要本地的力量。你需要那些在漢東紮了根的、瞭解本地情況的、有群眾基礎的老乾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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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我們。」
古泰的身體前傾了。他的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指尖泛白。
「你的意思是——跟裴曉軍和解?」
「不是和解。」鄭老的語氣冷了一截。「是交易。」
「你們手裡有他的人的把柄。他手裡有漢東的權力。你拿把柄換利益。他拿讓步換穩定。」
「你不需要讓他喜歡你。你隻需要讓他明白——他如果不跟你合作,他底下那些已經被你們掌握了證據的人,隨時可能在一個他不希望的時間、不希望的場合爆炸。」
「而如果他跟你合作——把一部分人事權讓出來,把一部分經濟決策權分出來,讓鍾家和古家在漢東的產業恢復正常運轉——那你們手裡的證據,就永遠是證據,不會變成炸彈。」
鍾正國的手從金筆筆夾上鬆開了。
他往後靠了靠,椅背在他的肩胛骨上硌了一下。
「裴曉軍會答應嗎?」
「正常情況下,不會。」
鄭老說得很直接。
「這個人的性格你們比我清楚。他不是那種會向舊勢力妥協的人。他到漢東就是來破舊立新的。你讓他跟你們坐下來分蛋糕,在他看來這等於背叛了他自己的原則。」
「但——」
鄭老的手從紙巾上抬起來。
「如果他的翅膀已經臟了呢?如果他的李達康已經出事了呢?如果他的高育良已經被人捏住了命門呢?如果他的那套引以為傲的新製度,已經被證明防不了舊毛病呢?」
「在那種情況下,他麵前隻有兩條路。」
「第一條——玉石俱焚。把李達康、高育良全部拿下,向中樞承認自己用人失察,然後從零開始重建團隊。這條路的代價我剛纔說了——他的威信會碎,他的進度會停,中樞的信任會打折。他花了兩年時間在漢東建起來的東西,至少倒退一半。」
「第二條——坐下來談。」
「把一部分蛋糕分出來。不需要分太多。讓出幾個關鍵崗位的推薦權,放開幾個行業的準入門檻,在產業基金的分配上給地方利益留一個口子。對他來說,這些東西不傷筋動骨。但對你們來說,這是活命的氧氣。」
鄭老端起搪瓷杯。
杯子舉到嘴邊的時候,他冇有立刻喝。他看著杯裡的水。水麵平靜,映著燈籠紅色的光,像一麵極小的、微微泛黃的鏡子。
「裴曉軍是聰明人。」他說。「聰明人在兩條路之間做選擇的時候,會算帳。他會算——拿下李達康和高育良,損失多大?跟你們分蛋糕,損失多大?」
「隻要你們開的條件不過分,他會選第二條。」
「因為第一條的損失是公開的、不可逆的、會被所有人看到的。第二條的損失是私下的、可控的、可以慢慢收回來的。」
古泰的呼吸變了。他的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剛纔大了一倍。
「共生模式。」他吐出了4個字。
「叫什麼不重要。」鄭老的搪瓷杯碰到了嘴唇,喝了一口。「重要的是——你們活下來了。」
他把杯子放下。
「但我有一句醜話說在前頭。」
茶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集中過來。
「這個計劃的前提是——你們手裡的證據必須是真的。必須是硬的。必須是裴曉軍自己捂不住的。」
「如果你們拿著一堆半真半假的東西去跟他談,他會在24小時之內查清楚你們的底牌,然後把你們連皮帶骨吞掉。這種人做事不留餘地。你給他看一刀,他會還你十刀。」
「所以——」他轉向侯亮平。
侯亮平的身體條件反射地坐正了。
「你查高育良的東西,每一條都必須經得起推敲。時間、地點、人物、經過、證據——五要素缺一個,這條線就不要用。」
「明白。」
「還有——」鄭老的聲音又降了。
「你查到的東西,先交給鍾正國。不要自己藏著。更不要自己去用。」
這句話的背後有一層意思——鄭老信他的腿腳,不信他的自控力。
侯亮平的嘴巴抿了一下。他的右手在桌沿下麵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最終他點了頭。
「好。」
茶室裡安靜了一陣。
博山爐的銅身上,綠鏽在燈籠的暗光裡泛著一種幽暗的冷色。爐蓋的鏤空裡不再冒煙了。香灰堆在爐膛裡,灰白色的小丘安安靜靜。
「裴曉軍如果掀桌子呢?」
鍾正國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很穩,但攥在膝蓋上的手泄露了他的真實狀態——指節發酸,掌心裡全是汗。
鄭老看了他一眼。
「掀桌子?」
「是。如果他既不選第一條路,也不選第二條路。如果他選了第三條——直接掀桌子。不跟你們談,不自己清理門戶,而是把所有的問題公開化,向全省甚至全國攤開來——把李達康的工程問題、高育良的私德問題、你們的證據來源、甚至這場茶會的存在——全部曝光。」
「裸奔。」古泰冒出了兩個字。
「對。裸奔。」鄭老重複了一下。「你們有冇有想過這個可能?」
冇人說話。
「想過也不用怕。」鄭老的手搭在搪瓷杯上,杯壁上的溫度已經降了,不再燙手。
「裴曉軍不會掀桌子。」
「為什麼?」
「因為桌子不是他的。」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鍾正國的眉毛動了一下。
「這張桌子是中樞搭的。漢東的改革試點,是中樞批準的。裴曉軍在這張桌子上搞的那些事情,是代表中樞在乾。他要是掀了桌子,等於把中樞的臉也扇了。」
「中樞不會允許他這麼做。」
「所以他隻有兩條路可選。要麼自己清理,要麼跟你們分。冇有第三條。」
鄭老撐著桌沿站了起來。
這一次他站得比前幾次快。膝蓋響了一聲,但隻響了一聲。
韓秘書從竹簾外麵走進來,把柺杖遞到他手上。竹節形的木柺杖,手柄上那圈白紗布被他攥了一下午,已經有些鬆了,邊緣翹起來一截。
「最後說一件事。」
他的柺杖點在草蓆上。
「你們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裡頭要有一條線。」
「什麼線?」古泰問。
「底線。」
鄭老的背挺直了一瞬。那條89歲的脊椎,在燈籠的暗光裡拉成了一條瘦削的直線。
「你們想活命,想保家,想在漢東重新站住腳——這些我都理解。但你們不能為了這些東西,把漢東8000萬老百姓好不容易盼來的好日子攪黃了。」
「裴曉軍這個人有冇有問題?有。他的用人方式有問題,他的推進速度有問題,他對基層的關注不夠——這些都是真的。但他乾的事情——產業升級、技術引進、清理存量——這些事情本身冇有錯。漢東需要這些東西。」
「你們跟他博弈,是為了在他的遊戲裡給自己爭一把椅子。不是為了把他的遊戲掀了。遊戲掀了,漢東倒退10年,那些靠光明峰新區吃飯的工人、靠新產業鏈活著的企業主、靠高新技術專案讀書的大學生——他們怎麼辦?」
「你們管不管他們?」
茶室裡冇有人回答。
「你們不管。你們心裡冇有他們。」
鄭老的聲音裡冇有怒氣。連失望都冇有。隻有一種比失望更深的東西——一種看透了之後的、無可奈何的平靜。
「但我管。」
他轉過身,麵對竹簾。
「所以我給你們劃這條線。你們可以博弈,可以談判,可以分蛋糕。但不能把蛋糕砸爛了。砸爛了,你們分到的是碎渣子。漢東的老百姓分到的,是一地雞毛。」
「到那個時候,我不會幫你們收拾。我會站到裴曉軍那邊去。」
這句話的後坐力比之前所有的話加在一起都大。
鍾正國的臉色白了一瞬。
古泰的手從桌沿上滑下來,垂在身體兩側。
沙瑞金低下了頭。
侯亮平盯著鄭老瘦削的背影,胸口堵著一團說不清的東西。
竹簾掀起來了。
鄭老拄著柺杖走了出去。
韓秘書跟在他身後,簾子落下,隔斷了視線。
腳步聲一點一點遠了。
走廊裡安靜下來。隻剩穿堂風颳過那些塑料相框時發出的、輕微的、持續的顫響。
茶室裡4個人坐著。冇人動。
桌麵上那張紙巾還在。正麵刻著3個字的凹痕——分蛋糕。
紙巾的邊角被搪瓷杯的水漬洇濕了一小塊,顏色發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