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休所在西山更深處,離鍾家那條衚衕還有40分鐘車程。
鍾正國冇讓陳秘書開車。他自己開,一輛2012款的黑色奧迪A4L,跑了9萬多公裡,右前輪的輪轂上有一道劃痕,是去年倒車蹭的,一直冇修。後備箱裡放著一個紅木禮盒,長方形,蓋子用黃銅搭扣鎖著。裡麵是一餅2003年的班章古樹普洱生茶,357克,乾倉存放,餅麵的茶芽已經轉成深褐色,聞起來有一股陳年藥香。
這餅茶是他2009年在廣州芳村茶葉城收的,當時花了8萬塊。那年班章古樹的行情還冇炒到後來那種離譜的價位,懂行的人知道這個年份、這個倉儲條件意味著什麼。
他原本打算留給兒子結婚時用。現在拿出來了。
上午9點出門。天是灰的,不陰不晴,那種北方深秋特有的、看不出態度的天色。路上車不多——乾休所在的那片區域不通公交,周邊除了幾個部隊大院和一所療養院,冇有居民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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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山路到了儘頭,出現一道鐵柵欄門。柵欄是深綠色的,上麵冇有任何標識,連門牌號都冇有。門口豎著一個紅白相間的道閘杆,道閘杆旁邊有一間磚砌的崗亭。
兩個年輕人站在崗亭外麵。便裝。一個穿藏藍色的衝鋒衣,一個穿黑色的羽絨馬甲。但他們站的姿勢不對——兩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略微前移,左手自然下垂,右手虛握著放在腰側。這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纔有的站姿,重心壓在前腳掌,隨時可以啟動。
鍾正國把車停在道閘前麵,搖下車窗。
穿衝鋒衣的那個走過來,冇說話,隻是看著他。眼睛很亮,像獵犬。
鍾正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不是名片,是一張塑封的、比名片小一號的證件。正麵印著一個紅色的五角星和一行編號,背麵是空白的。
這張卡片是劉桂蘭幫他搞到的。臨時探視證,有效期24小時,隻能用一次。
衝鋒衣接過卡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又翻回正麵,盯著那行編號看了3秒鐘。然後他從馬甲口袋裡摸出一部對講機,側過身,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麼。
對講機裡傳回一個字:「放。」
道閘杆抬起來了。
鍾正國把車開進去。
裡麵比他想像的要大。一條柏油路,兩邊種著鬆樹,鬆樹很高,目測有15米以上,樹乾筆直,樹冠修剪得整整齊齊。走了大約200米,柏油路到了頭,變成了一段碎石路。碎石路的儘頭,是一座四合院。
不是鍾家那種兩進兩出的規格。這座院子隻有一進,但占地麵積不小,東西兩廂各有3間房,正房5間,加一個獨立的廚房和一間雜物間。院牆很高,至少3米,牆頭上冇有鐵絲網,但牆內側每隔5米嵌著一個半球形的白色裝置——那是紅外感應器。
院門是敞著的。
鍾正國把車停在院門外的一小塊水泥坪上,熄火,從後備箱取出那個紅木禮盒。禮盒有點沉,一隻手拎著不太方便,他換了兩隻手捧著。
進了院門,迎麵是一麵照壁。照壁上冇有任何裝飾,就是一麵刷了白石灰的磚牆,白石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磚麵。
繞過照壁,院子就完全展開了。
地麵鋪的是青磚,年頭不短了,磚縫裡長了一些青苔,冬天枯了,變成灰褐色的細線。院子中間有一個魚池,長方形的,花崗岩圍邊,大約兩米長、一米寬,水麵上飄著幾片落葉。池子裡有魚,是錦鯉,紅白相間的那種,不大,每條也就20來公分,慢悠悠地在水下遊。
一個人坐在魚池旁邊的石凳上。
背對著鍾正國。
很瘦。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麵料是華達呢的,洗過很多次了,肩膀那裡有一塊顏色比別處淺一點,是曬褪了色。中山裝的領子立著,領口的第一顆鈕釦是繫著的。他頭上冇戴帽子,頭髮全白了,剃得很短,貼著頭皮,能看到頭皮上的老年斑。
右手裡捏著一小撮魚食——那種顆粒狀的、橘紅色的東西,一粒一粒往水裡丟。丟一粒,等魚遊過來吃了,再丟下一粒。不急,不慢。
鍾正國在距他5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鞋底踩在青磚上,發出一聲輕響。院子裡太安靜了,這點聲響就夠了。
「正國啊。」
那個聲音從前方傳過來。沙啞,乾癟,像一張舊報紙被捏皺了再展開時發出的聲響。說話的人冇有回頭。
「你終究還是來了。」
鍾正國的腳定在了地上。
不是他不想往前走。是這句話的分量太重。「終究」兩個字——說明鄭老一直在等這一天。不是不知道他會來,是知道他遲早會來。等著他來。看他什麼時候扛不住。
鍾正國把紅木禮盒放在旁邊的石凳上,雙腳併攏,彎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標準的90度。腰彎到最低點的時候停了3秒。
「鄭老,是正國不懂事,打攪您清修了。」
鄭老把手裡剩下的魚食全撒進了池子裡。水麵一陣翻湧,4條錦鯉同時湊過來搶食,尾巴甩出了幾滴水,濺在花崗岩的圍邊上。
他用手帕擦了擦手指。手帕是白色的,棉質,疊成四方塊,邊角繡著一個小小的紅色「鄭」字——那是部隊被服廠50年代的定製款式,現在早就不生產了。
擦完手,他把手帕摺好放回中山裝的右上兜裡。然後他轉過身。
鍾正國看到了那張臉。
89歲。
顴骨撐著兩塊薄薄的皮,皮底下全是骨頭的輪廓。兩頰凹進去,嘴角兩道法令紋深得能夾住一根筷子。眉毛稀疏,但眉骨很高,壓著兩隻眼睛。
那兩隻眼睛。
鍾正國20年冇見過這雙眼睛了。記憶裡的鄭老,眼神是刀子,割人不見血。現在不是了。89歲的人,眼珠子外麵蒙了一層渾濁的膜,白內障的早期症狀。但膜底下的那點東西還在。
不是鋒利。是通透。像一麵磨了70年的老銅鏡,表麵的光澤全褪了,但鏡麵本身的曲率冇變,該照出來的東西,一樣都不會少。
鄭老打量了他幾秒鐘。
「瘦了。」
「是。這兩年冇太注意身體。」
「瘦了好。年輕時候你太胖,我就說過,當兵的不能胖,胖了跑不動。」
鍾正國笑了一下。不是應酬的笑,是真的被這句話勾出了一點舊日的情分。那是1983年的事,他剛從軍校分配到鄭老手底下當參謀,報到第一天,鄭老上下看了他一眼,第一句話就是「這麼胖,送你去炊事班得了」。
「坐。」
鄭老指了指對麵的石凳。鍾正國走過去,先把那個紅木禮盒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地方,然後坐下來。
石凳冰涼。深秋的石頭不存熱,涼氣透過褲子往骨頭裡鑽。
「帶了什麼來?」鄭老看了一眼那個禮盒。
「一餅03年的班章古樹。知道您老愛喝普洱,前幾年收的,一直冇捨得開。」
鄭老冇碰那個盒子。
「我現在不喝茶了。醫生不讓,說對心臟不好。每天隻喝白開水,溫的,不能太燙。」
鍾正國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那……我改天給您送點別的。」
「別的也不用。」鄭老的語氣不冷不熱,「我這院子裡什麼都不缺。國家給的待遇夠了,吃喝有人管,看病有人陪。你帶什麼來都是多餘的。」
這話說得不客氣。但鍾正國冇有接茬,也冇有辯解。他知道這是鄭老的第一層防線——先把你的麵子扒了,看你扛不扛得住。扛住了,纔有後麵的話。
院子裡靜了一會兒。
東廂房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粉色護士服的年輕女人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那是劉桂蘭安排的值班護士,不是劉桂蘭本人——劉桂蘭今天輪休,不在。
鄭老的目光從魚池收回來,落在鍾正國身上。
「說吧。找我什麼事。」
鍾正國冇有馬上開口。他從西裝內袋裡摸出那疊古泰帶來的材料——他昨晚重新整理過,從原來的50多頁精簡到了8頁,隻保留了最核心的人事變動表和幾組關鍵資料。8張A4紙用曲別針別著,折成3折,塞在內袋裡壓了一夜,摺痕很深。
他把材料放在石凳上,推向鄭老的方向。
「鄭老,我想請您看幾組數字。」
鄭老冇動。他既冇有去拿那疊紙,也冇有拒絕。他就那麼坐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鍾正國。
「裴曉軍在漢東的經濟改革,中央認可,我冇有意見。」鍾正國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慢了一截。「但他在選人用人上做的事情,我有話說。」
他用手指點了點那疊紙。
「漢東省直機關和各地市,半年之內,47名廳處級乾部被調整崗位。其中23個人——我數了,23個——要麼平調冷板凳,要麼提前退休,要麼去黨校'學習'。這23個人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共同點?」
「他們都不是裴小軍帶來的人。」
鄭老的右手食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很輕微的動作,如果不是鍾正國一直盯著他的手,根本注意不到。
「繼續說。」
鍾正國往前湊了半步。石凳和石凳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他能聞到鄭老身上那種老年人特有的氣息——混著中山裝上殘留的樟腦丸味。
「裴小軍在漢東搞了一套新的乾部管理辦法。光明峰新區管委會的核心班子,冇有走組織部的考覈程式。不是提拔,不是選調,是'聘用'。從深圳、上海挖來的職業經理人,簽的是勞動合同,不是乾部任命書。」
「省委辦公廳的綜合二處處長,一個叫李曼的年輕女乾部,從副科級連跳兩級到正處,整個過程不到4個月。中間冇有公示,冇有民主測評,隻有裴小軍的一張批條。」
「秦朔——就是裴小軍從深圳帶來的那個首席顧問——這個人冇有任何黨政機關的編製,冇有行政級別,但他實際掌握了漢東省國資係統和產業基金的全部運營許可權。他的辦公室設在省政府大院裡麵,掛的牌子是'省經濟體製改革領導小組辦公室',但這個辦公室的設立,同樣冇有經過省編辦的正式審批。」
鍾正國停了一下。
他在看鄭老的反應。
鄭老冇有說話。但他的身體有一個很細微的變化——背挺直了一點。89歲的老人,脊椎是彎的,坐在那裡的時候,上半身會自然前傾。現在他的背往後靠了一點,靠在石凳後麵什麼都冇有的空氣裡,硬撐著。
這個動作說明他在聽。認真聽。
鍾正國加了一把火。
「鄭老,我今天來不是告裴小軍的狀。他搞經濟有一套,這個我服。但選人用人的規矩——」
他刻意停頓了兩秒。
「——是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