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
「沙瑞金現在在漢東的處境,比當年趙立春被查之前還不如。趙立春至少在台上的時候,下麵的人還怕他。沙瑞金呢?冇人怕他了。不是因為他冇權了——他的頭銜還掛著。是因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跟著他冇有肉吃。裴小軍那邊有專案,有資金,有政策,有中央的尚方寶劍。你跟裴小軍乾,今年底考覈評優板上釘釘。你跟沙瑞金乾,年底能不能保住位子都是問題。」
古泰的手在膝蓋上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這個人太可怕了。他不整人,他讓你自己變成廢物。」
鍾正國冇接這句話。他站起身,走到書櫃前,背對著古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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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一件事。
古泰說的這些,他都知道。甚至比古泰知道得更早。那份國家統計局的內部簡報,他一個星期前就看過了。漢東的局麵,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但古泰今天大老遠從南方飛過來,不是為了跟他複述這些他已經知道的東西。
古泰要的是一個答案。
一個「怎麼辦」的答案。
鍾正國轉過身。
「老古,我跟你說一個事。你聽完再表態。」
古泰的目光跟了過來。
「我準備請鄭老出麵。」
五個字。
書房裡的空氣變了。
古泰攥著扶手的手停住了。他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條擱淺的魚。
「鄭老?」他的聲音比剛纔高了半個調,「鄭維邦?」
鍾正國點頭。
古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在書房裡走了兩步,又坐下來。再站起來,又走了兩步。他的左腿有點跛——坐飛機坐久了,血液迴圈不好。
「你確定?」
「確定。」
「他會見你?」
「不知道。我讓人去探口風了,還冇回信。」
古泰站在窗前,兩隻手插在大衣兜裡,肩膀往上聳,像隻被冷風吹得縮起脖子的老鳥。
鄭維邦。
這個名字在古泰的腦海裡翻出了很多畫麵。
「鄭老今年多大了?」
「89。」
「89……」古泰咂了咂嘴。89歲,什麼概念?路都走不利索了。
但古泰太清楚了——鄭老的價值不在於他還能做什麼,在於他的名字還值多少錢。在老乾部的圈子裡,在某些至今仍然有效的隱性權力網路中,鄭維邦三個字就是一張通行證。
「你打算從哪個角度切?」古泰回過頭。
鍾正國走到書桌前,拿起桌上那份漢東的材料,翻到第7頁,用手指點了點那張人事變動表。
「選人用人。」
古泰愣了一下。隨即他的眉頭慢慢擰起來,擰到最緊的時候,又鬆開了。
「妙。」他隻吐了一個字。
不需要多解釋。古泰跟鍾正國認識了幾十年,很多東西不用說透。
裴小軍的經濟改革挑不出毛病。產業升級、招商引資、盤活存量資產——這些事情拿到任何一個檯麵上去評判,都是正麵的、積極的、符合國家大政方針的。你去告他搞經濟搞得太好了?這不是笑話嗎?
但他的用人方式有文章可做。
他帶著自己的團隊空降漢東,繞過組織部門的常規考覈程式,用市場化的聘用製取代乾部選拔製,這在製度層麵是有爭議的。往大了說,這涉及到黨管乾部的基本原則。
而鄭老一輩子最在意的,就是這個。
「選人用人的規矩不能亂」——這句話是鄭老的原話,說了不止一次,在不同場合說過,被很多人記住了。
古泰坐回椅子上,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你有幾成把握?」
「不到三成。」鍾正國說得很乾脆。
「三成……」古泰吸了口氣。
「三成已經是最高的了。鄭老退了快20年,身邊的人換了好幾茬。他現在的世界就是乾休所那個院子,兩棵石榴樹,一台電視機。我不知道他還願不願意趟這個渾水。」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古泰站起身,走到那張圍棋桌旁邊。棋盤上還放著上次留下的那顆白子——天元位置,孤零零一顆。
他盯著那顆白子看了很久。
「沙瑞金那邊得先穩住。」古泰的聲音低下來了,帶上了一種佈置任務時特有的沉穩。「那個人現在的精神狀態不太對。我聽他兒子說,他每天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不出門,不見人,飯也不按時吃。一個曾經管著八千萬人口的省委副書記,被裴小軍整成這副德性。」
鍾正國冇回答,等他說下去。
「得有人去給他打氣。不是打雞血那種,是告訴他,還有人在為他想辦法,讓他別自己先倒了。」
「你去?」
「我不方便。目標太大。讓古家的老三去,他跟沙瑞金的秘書有私交,不打眼。」
鍾正國點了一下頭,走到書桌後麵,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筆記本。這個本子的封麵已經磨得起毛了,邊角卷著,是他記事專用的。
他把古泰剛纔說的幾個關鍵點記下來。
筆是英雄100型鋼筆,金色筆尖在紙麵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兩個人開始對錶。
從下午1點一直談到傍晚6點。
中間陳秘書進來過兩次,第一次送了一壺新泡的龍井和幾塊桂花糕,第二次換了兩杯咖啡——雀巢速溶的,古泰不挑這個,能提神就行。
他們把沙瑞金在漢東的殘餘資源拉了一遍清單——省公安廳有兩個副廳長還算靠得住,省政協那邊有幾個老委員跟古家有交情,另外漢東大學的高育良雖然已經轉向,但他的那些學生散佈在各個崗位上,其中有幾個還冇來得及被裴小軍整合,可以作為資訊渠道使用。
侯亮平那邊更棘手。古泰的判斷是——侯亮平這個人心氣太高,被打壓到現在這種程度,不是消沉就是炸。消沉了還好,控製住就行。要是炸了,他那種性格會做出什麼來,誰都不敢保證。
「得把侯亮平拴住。」古泰的原話。「他不能再自作主張了。上次那個海外交易的事,就是他自己蠻乾搞出來的。差點把我們所有人都拖下水。」
鍾正國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畫了個圈。
6點的時候,古泰起身要走。
5個小時。他們在這間十幾平方的書房裡待了整整5個小時。桌上的材料翻了又翻,咖啡杯見了底,桂花糕一塊冇動——古泰冇胃口。
古泰拉上大衣的拉鏈——那顆被他揪了一路的牛角釦子,線已經鬆了大半,搖搖欲墜。他冇注意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
夕陽掛在西山的山脊線上,紅得發暗。秋天的太陽下山快,山坡上已經有一大片陰影覆蓋過來了。
古泰回過頭。
鍾正國站在院子裡的槐樹底下。光禿禿的枝杈在他頭頂伸展開,落日的餘光從枝縫裡漏下來,打在他的臉上,一條一條的,明暗交替。
「鄭老那邊,儘快。」
「知道了。」
古泰轉回身,走向停在衚衕口的那輛黑色帕薩特。司機老馬已經發動了引擎,排氣管冒出一團白霧,在冷空氣裡散開。
古泰拉開車門的時候,抬頭往東北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是帝都的中心區。高樓的輪廓在暮色中發灰,幾棟寫字樓的窗戶亮著燈,密密麻麻的,像棋盤上的落子。
他上了車,車門關上,帕薩特駛出衚衕口,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鍾正國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太陽落到山脊線後麵去了,最後一點光從雲層底下漏出來,照在院牆上,把灰泥牆麵染成了一種橘黃色。
那顏色隻持續了幾秒鐘。
然後,天就黑了。
陳秘書從書房裡走出來。
「首長,劉桂蘭那邊回信了。」
鍾正國轉過頭。
「怎麼說?」
「劉護士長說——」陳秘書推了推眼鏡,「鄭老最近身體還行,就是脾氣大了些。她問您想什麼時候見。」
「什麼時候都行」和「她問您想什麼時候見」——這兩句話的區別,鍾正國分得很清楚。
前者是客氣話。後者是真話。
劉桂蘭肯幫忙問,說明門冇關死。
「告訴她,越快越好。」
陳秘書記下了,轉身往屋裡走。
鍾正國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風比剛纔大了。槐樹的枯枝在頭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他把雙手背在身後,攥住了左手的手腕。手腕上的脈搏跳得比平時快。
89歲的鄭維邦。
他到底會不會見自己?
見了,又會說什麼?
鍾正國不知道。
他隻知道,如果連這扇門也被關上,那他和古泰這輩子就真的走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