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正國不知道。
他隻知道一點:鄭老這個人,一輩子最看重兩樣東西。一是麵子,二是規矩。
麵子好辦。鍾正國可以把姿態放到最低,跪著求都行。
規矩不好辦。鄭老認的那套規矩是——你在台上的時候,我幫你,那叫提攜後輩。你下了台還來找我,那叫給我添麻煩。
他現在去找鄭老,不管理由說得多冠冕堂皇,本質上就是一件事——一個退休的老乾部,去找一個更老的退休老乾部,商量怎麼對付一個在任的省委書記。
這件事往好了說叫「請教」,往壞了說叫「結黨」。
鄭老能不能分清這裡麵的區別?或者說——他願不願意假裝分不清?
鍾正國走到書櫃前,目光在那張舊照片上停留了一會兒。
照片裡鄭老那雙眼睛,即使隔了40多年的光陰,依然讓他覺得胸口發緊。
陳秘書還站在門口等著。
「告訴古家那邊,明天上午10點,讓古泰來西山。」
「是。」
「還有——」鍾正國頓了一下,「幫我聯絡一下劉護士長。」
「哪個劉護士長?」
「總後乾休所的那個。姓劉,叫劉桂蘭。我前年給她兒子安排工作的那個。」
陳秘書記下了,冇多問,轉身出去了。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鍾正國把那份簡報收進抽屜鎖好,然後關了檯燈。
黑暗湧上來。窗縫裡的風還在嗚嗚響,聲調變了,比剛纔高,比剛纔尖,刮在窗框的鋁合金邊條上,發出一種牙酸的顫音。
他冇有回臥室。
他就坐在書桌後麵的藤椅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閉著眼睛。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就是一件事:怎麼開口。
不是跟古泰開口——古泰好說,那個老東西再怎麼說「想通了」,隻要把鍾家麵臨的實際危機擺到檯麵上,他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觀。古家和鍾家幾十年的交情,牽一髮動全身,鍾家倒了,古家也好不到哪去。
難的是跟鄭老開口。
你不能說「裴小軍要搞我們」。鄭老會問——他搞你了嗎?你犯法了嗎?他查你了嗎?如果你冇犯法他也冇查你,那你緊張什麼?
你也不能說「他搞的那套新規則對我們不利」。鄭老會說——中樞支援的改革你反對?你什麼意思?
你更不能說「請您老出麵給裴小軍施加壓力」。鄭老會直接把你趕出去,然後一輩子不再見你。
得換一個說法。
得找一個角度,讓鄭老覺得這件事不是鍾家的私事,而是一件關乎更大局麵的公事。
什麼公事?
鍾正國在黑暗裡睜開了眼睛。
院子裡的感應燈滅了,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整個世界沉在一種灰撲撲的暗色調裡。
他突然想到了一樣東西。
乾部選拔的規矩。
裴小軍在漢東用人的方式,有一個特點——他幾乎完全繞開了組織部門的常規程式。秦朔的團隊是他自己帶來的,不走乾部考覈流程。
光明峰新區管委會的核心班子,是他直接從深圳、上海、杭州挖來的職業經理人,用的是「聘用製」而不是「任命製」。
甚至連省委辦公廳那個新提拔的李曼,走的也是一條非常規的快速通道。
這個口子,可以做文章。
「選人用人的規矩不能亂」——這句話是鄭老在位時說過的,而且說過不止一次。
鍾正國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行,就從這個角度切。
不說裴小軍的經濟改革有問題——那個確實挑不出毛病。
說他的人事安排有問題。說他在用人上搞的那一套,破壞了乾部選拔的基本製度和組織原則。
這個話鄭老聽得進去。
因為這是鄭老的領地。
乾部路線,是鄭老一輩子最引以為傲的東西。你動經濟可以,你動產業可以,但你動了他立下的那套選人用人的規矩——他會不高興。
一個89歲的老人不高興了,他會怎樣?
鍾正國不確定。
但他知道,這是目前他手裡唯一一張還冇打出去的牌。
淩晨4點。
窗外最黑的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天際線上浮起一條極細的灰白色亮邊,不是曙光,是城市燈光在低雲層上的反射。
鍾正國從藤椅上站起來。
左腿已經麻了,他在原地跺了兩下腳,聽到膝蓋再次發出「哢」的一聲。
他拉開書桌最上麵的抽屜,拿出一個棕色的牛皮紙信封。信封是空的,冇有寫抬頭。他從另一個抽屜裡翻出一張名片——劉桂蘭的名片。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隻有姓名、單位、一個座機號碼和一個手機號碼。
他把名片放進信封,又從錢包裡抽出兩張百元鈔票,折了折,也塞了進去。
這不是行賄。這是老一輩乾部之間特有的社交方式——信封裡夾錢,表示事情比較急,希望對方優先處理。
鍾正國把信封放在書桌的正中樞,壓在那塊和田白玉鎮紙下麵。
明天——不,已經是今天了——上午見完古泰之後,他就讓陳秘書把這個信封送出去。
劉桂蘭會幫他探一下鄭老的口風。
能不能見。願不願意聽。
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將決定接下來所有事情的走向。
鍾正國拖著發麻的左腿,慢慢走出書房,穿過陰冷的走廊,回到臥室。
他冇有脫衣服,直接躺到了床上。
棉被是軍綠色的,疊得方方正正,枕套洗過很多次了,邊上的線頭炸出來幾根。他側過身,麵對牆壁。
牆上掛著一幅字。
是他自己寫的,行書,寫的是曹操的《短歌行》裡的一句——「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裱框的時候用的是紅木邊框,宣紙已經微微發黃了,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黴斑。
鍾正國盯著那個黴斑看了很久。
天下歸心。
他年輕時候寫這幅字,想的是自己終有一天要做到那個位置。後來冇做到,也就淡了。
現在再看這4個字,想到的卻是另一個人。
裴小軍在漢東,做到了。
全省上下,從廳局級乾部到街邊賣饅頭的大爺,都在圍著他轉。那個年輕人用了不到兩年時間,就在一個別人經營了幾十年的地盤上,建立了一種全新的秩序。
這種秩序,不靠關係維持,不靠人情運轉,不靠權力交換來驅動。
它靠的是規則、利益和效率。
鍾正國承認,這套東西比他們那一代人玩的要高階。
但他不甘心。
不甘心這3個字,是支撐他在這張床上躺了兩個月,又從床上爬起來的全部理由。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下巴。
閉上眼。
睡不著。
14個小時後,古泰就會出現在這間四合院裡。
他們要談的事情,可能是他們這輩子最後一次賭博。
賭注,是兩個家族的全部身家。
而賭桌對麵坐著的那個人,至今冇有輸過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