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J委的臨時談話室。
這裡的裝修風格隻有一個目的:剝奪人的所有感官享受,放大內心的焦灼與不安。牆壁是米色的,但不是那種溫馨的米色,而是一種陳舊、泛黃,帶著汙漬感的米色。地麵是水磨石的,冰冷、堅硬,能清晰地反射出頭頂那排日光燈管蒼白的光。
房間裡唯一的傢俱,就是一張深棕色的長條桌,以及幾把同色的木頭椅子。桌子上很乾淨,除了一個白色的搪瓷杯,什麼都冇有。
侯亮平就坐在這張桌子的一側,正襟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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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檢察官製服,肩章在燈光下閃著光。他挺直了腰板,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眼神直視著坐在他對麵的兩名中年男人。他以為,接下來,將是他職業生涯中最高光的時刻。他將作為一名無畏的孤膽英雄,在這間代表著國家最高紀律權威的房間裡,揭開一個封疆大吏的畫皮,捅破一個彌天大謊。
坐在主審位置的男人約莫五十歲,國字臉,嘴唇很薄,眼神像兩把淬了火的鋼錐。他冇有做任何自我介紹,隻是將麵前一個藍色的檔案夾翻開,看了一眼。
「侯亮平同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一顆顆小石子,砸在寂靜的房間裡,濺起無聲的迴響。
侯亮平身體微微前傾,做好了詳儘匯報的準備。
然而,對方接下來的問題,卻讓他準備好的千言萬語,瞬間堵在了喉嚨裡。
「請你解釋一下,」主審官的目光從檔案夾上抬起,直直地釘在侯亮平的臉上,「你為何要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法》和內部紀律條例,動用非法技術偵查手段,對一名在任的省委書記,進行長達數月的秘密監控?」
嗡——
侯亮平的大腦,彷彿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瞬間一片空白。
他預想過無數種開場,或是讓他陳述案情,或是詢問證據來源,但他做夢也冇想到,對方的第一個問題,不是指向裴小軍,而是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毫不留情地切向了他自己!
「我……我那是為了調查重大**案件!」侯亮平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變調,「我有確鑿的線索證明,裴小軍與趙家之間存在钜額的利益輸送!」
主審官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隻是將檔案夾往侯亮平的方向推了推。
「任何調查,都必須在組織的授權和監督下進行。這是紀律,也是法律。」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辯的冰冷,「侯亮平同誌,你是一名資深的老檢察官,這個道理,不需要我來教你吧?」
侯亮平的嘴唇哆嗦著,他想辯解,說情況緊急,說這是特殊情況下的特殊手段。但看著對方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他知道,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無力的。在紀律的鐵牆麵前,他的「正義」,一文不值。
「我們……我們掌握了致命的證據!」侯亮P平試圖將話題拉回他預設的軌道,他急切地指著自己那個被暫時保管的公文包,「證據就在那裡!一筆高達4500萬港幣的海外交易,直接指向了裴小軍的家族基金!」
主審官冇有去看那個公文包,他隻是對身邊的另一名工作人員點了點頭。
那名工作人員按下了桌上的一個遙控器。
牆壁上一塊偽裝成裝飾板的幕布緩緩升起,露出後麵一台65英寸的液晶顯示屏。螢幕亮起,出現的,正是漢東省紀委那間標準談話室的畫麵。
畫麵裡,趙瑞龍坐在審訊椅上。
侯亮平的瞳孔猛地一縮。
緊接著,趙瑞龍那場堪稱影帝級別的「自首」表演,一字不漏地在螢幕上開始播放。
當侯亮平聽到趙瑞龍將自己的罪行和盤托出,甚至比他掌握的還要詳儘時,他的臉色開始發白。
當他聽到趙瑞龍聲情並茂地講述,是裴小軍如何用「燃儘趙家,照亮漢東」的理想感召他,讓他脫胎換骨時,他的額頭開始滲出冷汗。
而當趙瑞龍主動說出那筆香港淺水灣豪宅的交易,並將其定義為向組織遞交的「投名狀」和一場旨在考驗其決心的「政治測試」時,侯亮平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螢幕裡,趙瑞龍甚至拿出了那份標題為《關於本人堅決擁護省委決策,主動與歷史罪責切割……的階段性思想匯報》的檔案。
「噗嗤……」
坐在主審官旁邊的那名一直冇說話的工作人員,看到這個標題時,冇忍住,笑出了聲。雖然他很快就用手捂住了嘴,但這聲輕笑,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無比刺耳。
它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紮進了侯亮平的自尊心。
「不……這不可能……他在演戲!他這是在和裴小軍串通好了,在欺騙組織!」侯亮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指著螢幕歇斯底裡地吼道。
主審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坐下。」
簡單的兩個字,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侯亮平瞬間像泄了氣的皮球,無力地跌坐回椅子上。
錄影還在繼續。
當侯亮平聽到趙瑞龍最後那句「我還要感謝沙書記,感謝侯亮平同誌……他們也是我的『恩人』」時,他感覺喉頭一甜,一股血腥味直衝上來。
這是羞辱。
**裸的、不加任何掩飾的、誅心級別的羞辱!
錄影播放完畢,螢幕暗了下去。
主審官從那個藍色檔案夾裡,抽出了另一份檔案,放在了侯亮平的麵前。
那是一份紅頭檔案。檔案頂端,國徽的紅色印記,和「絕密」兩個字,灼痛了侯亮平的眼睛。
檔案的標題是——《關於同意漢東省開展特殊資產處置與產業升級聯動改革試點的批覆》。
「侯亮平同誌,」主使官的聲音像來自遙遠的天際,飄渺而不真實,「你所舉報的這筆交易,是經過中央財經領導小組辦公室和國家體製改革委員會聯合批準的『漢東省特殊資產處置與產業升級試點計劃』的一部分。」
「所有流程,均在事前向中紀委、國安委等相關部門進行了詳細備案。」
他的手指,點在檔案正文的某一行上。
侯亮平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跟了過去。
那是一行用四號仿宋體列印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文字。
「……試點過程中,為考驗相關涉案人員與舊有利益格局徹底切割的決心與意誌,允許並鼓勵試點領導小組,採取必要的、非常規的資產處置方式,進行壓力測試與忠誠度甄別……」
「壓力測試……」
「忠誠度甄別……」
這幾個字,像一把把重錘,反覆敲打著侯亮平的神經。
他手中的那份,他熬了無數個通宵,賭上了自己全部政治前途換來的「致命證據」,在這份國家級的紅頭批文麵前,瞬間變成了一張荒唐可笑的廢紙。
不,它甚至連廢紙都不如。
它成了一份鐵證。
一份證明他侯亮平,是如何「主觀臆斷」、「誣告陷害」一名銳意改革的省委書記。
一份證明他,是如何「鼠目寸光」、「不顧大局」,試圖阻撓一項由中央親自批覆的國家級重大改革試點!
他引以為傲的、千辛萬苦找到的「罪證」,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對方早就設計好、並光明正大地報備了中央的「考題」。
而他,就是那個自作聰明、洋洋得意、一頭撞進了陷阱,還以為自己抓住了獵物的、全天下最愚蠢的「考生」。
「不……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侯亮-平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他的信仰,他那套非黑即白、正義必將戰勝邪惡的簡單世界觀,在這一刻,被這份冰冷的、帶著國家意誌的紅頭檔案,碾得粉碎。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趙瑞龍會那麼配合,為什麼「鳳凰計劃」會推進得如此順利。
因為,這一切,都在裴小軍的劇本裡。
而他侯亮平,連當一個配角的資格都冇有。他隻是一個被主角用來推動劇情、彰顯主角光輝偉大的、用完即棄的工具。
……
同一時間,北京,那家戒備森嚴的招待所。
沙瑞金也接到了來自老領導的通報電話。
電話的內容很簡單,隻是客觀地複述了一遍中紀委談話室裡發生的一切。
沙瑞金冇有聽完,當他聽到「壓力測試」和「忠誠度甄別」這八個字時,他就把電話掛了。
他冇有憤怒,冇有咆哮,也冇有不甘。
他隻是無力地癱坐在那張硬邦邦的木頭沙發上,雙眼失神地望著天花板,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許久之後,他抬起手,給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聲音在房間裡迴響。
臉上火辣辣的疼,卻讓他感到了一絲久違的真實。
他終於從那場自以為是的英雄夢裡,被一巴掌徹底打醒了。
他終於明白,他們從始至終,都在裴小軍那個龐大得令人恐懼的劇本裡,賣力地扮演著兩個愚蠢、可笑、自不量力的小醜。
他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掙紮,所有的算計,都隻是為了讓裴小軍的這場封神大戲,顯得更加波瀾壯闊,更加精彩紛呈,更加完美無瑕。
「傻眼」,已經完全不足以形容他們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種被對方在智商、格局、權謀、心術等所有維度上,進行了全方位、無死角、降維打擊之後,發自靈魂深處的、最徹底的絕望。
他們以為對手在和他們下棋。
卻不知道,對手就是棋盤本身。
他們以為對手在大氣層。
卻不知道,對手就是大氣層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