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院子裡的溫度降了下來。
小蘭又出來了一次,這次她在石桌旁點了一盞老式的馬燈。
昏黃的燈光透過玻璃罩子灑出來,將五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斑駁的青磚牆上,像是一群正在密謀的幽靈。
孫老重新坐下,手裡把玩著兩顆核桃。
那核桃被盤得油光鋥亮,在燈光下泛著瑪瑙般的深紅色。
「現在,局勢清楚了,盟友也找到了。接下來,就是具體的戰術執行。」
孫老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我有兩個方案,供你們選擇。一個是上策,一個是中策。」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那兩根枯瘦的手指上。
「先說上策。」
孫老的聲音不急不緩,伴隨著核桃碰撞的哢噠聲,「那就是一個字——『等』。」
「等?」鍾正國眉頭一皺,顯然對這個字並不滿意。
「對,等。我們什麼都不做,按兵不動,徹底蟄伏。」
孫老解釋道,「裴小軍那種威逼利誘的手段,雖然見效快,但副作用也大。正如我剛纔分析的,他內部的矛盾是結構性的,無法消除,隻會積累。」
「我們隻要耐心等待,做一個合格的旁觀者。甚至可以時不時地給他鼓鼓掌,叫叫好,讓他跑得更快一點,更狂一點。」
「那些被他壓迫的人,怨氣遲早會達到臨界點。等到那個時候,不需要我們動手,他們自己就會跳出來反噬他。趙瑞龍會搞破壞,高育良會使絆子,基層會怠工。」
孫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殘茶。
「這是最穩妥的辦法。我們完全置身事外,不沾任何因果。就算最後裴小軍冇有倒,我們也冇損失,還能落個『顧全大局』的好名聲。萬一他倒了,那就是牆倒眾人推,我們再順勢上去踩一腳,坐收漁翁之利。」
沙瑞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個策略符合官場的「不敗」哲學。不做不錯,多做多錯。隻要活著,就有機會。
但鍾正國顯然坐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有些急躁:「孫老,這個辦法確實穩,但太費時間了!等到他內部出問題,那是三年?五年?還是十年?」
「裴小軍現在勢頭這麼猛,萬一他真的把專案做成了呢?萬一他真的把漢東搞成了鐵板一塊呢?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我們兩家在漢東的根基早就被拔乾淨了!」
古泰也沉著臉,緩緩開口:「老鍾說得對。我們等不起。而且,裴小軍這人邪性,我不信他會犯那種低階錯誤讓我們撿漏。把希望寄托在對手的失誤上,這本身就是一種賭博。」
孫老看了看兩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冇錯。這就是上策的缺點。耗時太長,變數太多,甚至可能永遠等不到那個結果。」
「那麼,中策呢?」侯亮平忍不住追問,他的眼神裡閃爍著一種渴望復仇的幽光。
孫老放下手中的核桃,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精光一閃。
「中策,就是『點火』。」
這兩個字一出,院子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幾分。
「我們不再被動等待,而是主動出擊。去接觸那些潛在的盟友,去點燃他們心中的不滿,去給那個高壓鍋加溫。」
孫老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傳授某種禁忌的咒語。
「我們要做的,不是去策反他們,那太低階,也太容易暴露。我們要做的,是『心理暗示』。」
「通過一些隱秘的渠道,不斷地暗示趙瑞龍,他在裴小軍手下隻是一條狗,隨時可能被宰殺;暗示高育良,裴小軍正在準備清算漢大幫的舊帳;暗示那些基層乾部,他們的飯碗正在被外來人搶走。」
「恐懼,是人類最原始的動力。」
孫老伸出手,在馬燈的火焰上方虛晃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要給他們看到第二條路。」
他加重了語氣,目光灼灼地盯著古泰,「要讓他們明白,這個世界上,不是非裴小軍不可。漢東的天,也不是隻有一種顏色。他們還有別的選擇,還有我們。」
「我們要做的,是給他們一個希望。一個隻要扳倒裴小軍,他們就能拿回失去的一切,甚至獲得更大利益的希望。」
「隻有有了這個希望,他們纔有膽量,有動力去冒險,去當那個點火的人。」
這個「中策」,顯然比「上策」更具風險,也更具操作性。
它要求謀劃者必須像一個高明的心理醫生,去精準地撩撥每個人的**和恐懼,去在人心的縫隙裡種下反叛的種子。
沙瑞金聽得熱血沸騰。
這纔是他想要的。不是像個縮頭烏龜一樣等待命運的審判,而是把命運重新掌握在自己手裡。
「這招險。」古泰喃喃自語,「一旦暴露,就是萬劫不復。」
「富貴險中求。」孫老淡淡地說道,「裴小軍敢走險棋,你們為什麼不敢?他敢把身家性命押在國家戰略上,你們就不敢押在人心上?」
「而且,這箇中策還有一個好處。」
孫老笑了笑,笑得有些陰森,「那就是隱蔽。我們隻負責點火,至於火燒起來之後怎麼蔓延,那是風的事。隻要操作得當,裴小軍查不到我們頭上,他隻會以為是自己內部出了問題。」
鍾正國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乾了!」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反正已經到了這步田地,再壞還能壞到哪去?既然他不讓我們活,那大家就都別想好過!」
古泰沉默了許久,看著馬燈裡跳動的火苗,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那就……點火吧。」
沙瑞金和侯亮平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那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孫老看著這四個已經做出了選擇的人,臉上並冇有太多的表情。
他重新拿起核桃,靠回椅背上,恢復了那種閒雲野鶴般的姿態。
「上策,穩妥但耗時;中策,迅速但凶險。既然你們選擇了中策,那就等於主動入局,再也冇有退路。」
「具體的火怎麼點,那是你們的事。我這個糟老頭子,隻負責給你們指路,不負責陪你們趕路。」
孫老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下了逐客令。
「夜深了,露水重。你們回吧。」
四人起身,對著孫老深深一揖。
走出那個不起眼的小院時,外麵的衚衕裡一片漆黑,隻有遠處路燈昏黃的光暈。
但沙瑞金的心裡卻亮堂了許多。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扇緊閉的木門,彷彿看到了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漢東的上空緩緩張開。
這一次,不再是他在明處被裴小軍當猴耍。
而是他躲在暗處,手裡拿著火把,看著裴小軍坐在那個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還在做著千秋萬代的美夢。
「亮平,」沙瑞金一邊拉開車門,一邊低聲說道,「回去之後,想辦法聯絡一下趙瑞龍。不用直接見麵,找箇中間人,給他帶句話。」
「什麼話?」侯亮平問。
沙瑞金坐進車裡,透過車窗看著京城那陰沉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說,京城的故人,想請他喝茶。問他,還記不記得當年在月牙湖畔,是誰幫他平的那筆爛帳。」
車子發動,悄無聲息地滑入黑暗,像是一條準備捕食的毒蛇。
一場針對人心的圍獵,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