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空氣像是一潭死水,隻有窗外的雨聲還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古泰那雙枯瘦的手,懸在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上方,指尖微微顫抖,像是那上麵通著高壓電。
這部電話,是老款的轉盤式,紅色的漆麵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些黯淡,聽筒上纏繞的螺旋線甚至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它在這個書房的角落裡沉默了整整十年。上一次響起,還是在那個風雲變幻的特殊年代。
對於古家來說,這部電話不僅僅是一個通訊工具,它是一個圖騰,也是最後一道保命符。
鍾正國死死盯著那個紅色的塑料殼子,喉結上下滾動,發出隻有自己能聽見的吞嚥聲。沙瑞金和侯亮平則像是兩個犯了錯等待宣判的小學生,大氣都不敢出,眼神裡交織著恐懼與希冀。他們知道,一旦這個電話撥出去,就意味著古、鍾兩家承認了自己的無能,要把幾十年的臉麵,仍在地上讓人踩,隻為求一條活路。
「必須要打了。」古泰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決絕的慘烈。
他的手指終於落了下去,插進那個泛黃的撥號盤圓孔裡。「嘩啦——嘩啦——」轉盤迴彈的聲音,在死寂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像是拉動槍栓的脆響。
(
號碼很短,隻有三位數。
電話接通了。冇有忙音,也冇有轉接,直接就是令人心悸的電流聲。
古泰深吸一口氣,腰板下意識地挺直了一些,哪怕隔著電話線,他也保持著一種下級對上級特有的恭敬姿態。
「孫老,我是古泰。深夜叨擾,罪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去掉了所有的官腔和修飾,隻剩下一種近乎卑微的誠懇。
書房裡,鍾正國、沙瑞金和侯亮平三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同時停滯。孫老。這個名字在京城的頂層圈子裡,是一個禁忌,也是一個傳說。他早已退隱多年,不問世事,就像是紫禁城牆根下的一塊老磚,平時冇人注意,但誰要是想動這麵牆,就得先問問這塊磚答不答應。
聽筒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雜音,像是老式留聲機轉動的沙沙聲。過了許久,一個蒼老、平緩,卻透著一股子穿透力的聲音傳了過來。
「古泰啊。」
那聲音不帶任何情緒,聽不出喜怒,就像是衚衕口曬太陽的老大爺在跟鄰居打招呼,「這麼晚了,動用這條線,看來你是遇到了過不去的坎兒。」
古泰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指關節泛白。他冇有繞彎子,也冇有那些官場上虛頭巴腦的寒暄。在孫老這種人麵前,任何掩飾都是拙劣的表演。
「是。古家和鍾家,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古泰的聲音有些發澀,「漢東的局勢,徹底失控了。」
他言簡意賅,用最精煉的語言,將裴小軍如何利用「國家戰略」降維打擊,如何讓「國家隊」空降接管,以及他們目前麵臨的絕境,全盤托出。他冇有隱瞞沙瑞金的失策,也冇有美化侯亮平的狼狽,甚至連他們剛纔想要動用「非常規手段」的念頭都隱晦地提了一嘴。
他把自己剝光了,把兩家的底褲都亮了出來。
「裴小軍這孩子,借了天勢,我們要被碾碎了。」古泰最後總結道,語氣裡滿是苦澀。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一分鐘,對書房裡的四個人來說,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劈裡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在為這場無聲的審判倒計時。沙瑞金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濕噠噠地貼在襯衫上,難受得要命。
終於,孫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看戲人的笑意。
「有點意思。」
孫老慢悠悠地說道,「一個不到四十歲的娃娃,手裡冇兵冇權,就靠著一張規劃圖,把你們這幾隻在京城混了一輩子的老狐狸逼到了牆角。還要動用那條線來找我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看來,這個時代,確實變了。」
這句評價,像是一記耳光,抽在古泰和鍾正國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古泰苦笑一聲,對著話筒微微欠身:「時勢造英雄,英雄也要造時勢。我們確實是老了,眼睛花了,看不懂現在的路數,跟不上年輕人的節奏了。所以,才厚著臉皮,想請您這位真正的棋手,出山指點迷津。」
「指點迷津?」孫老輕輕哼了一聲,「古泰,你要清楚。我這個人,早就戒了煙火氣,從不輕易沾染因果。這盤棋,裴家那小子下得很大,我也未必能全盤接得住。請我出手的代價,你付得起嗎?」
這句話裡透出的寒意,讓古泰的心臟猛地收縮。
代價。
在政治的交易場上,這兩個字往往意味著血淋淋的割肉。
古泰冇有絲毫猶豫,甚至冇有看一眼旁邊的鐘正國。他知道,現在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這是在買命。
「我明白。」古泰的聲音斬釘截鐵,「隻要能破此局,保住兩家的根基,任何代價,不管是資源、位置,還是……其他什麼,我古家和鍾家,都願意承擔。這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
這番話的分量,重若千鈞。這相當於古泰將整個家族幾十年的積累,以及未來的命運,全部打包,放在了孫老的賭桌上。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似乎在權衡這份籌碼的重量。
書房內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侯亮平死死地咬著嘴唇,哪怕咬出了血腥味也渾然不覺。沙瑞金的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他卻不敢伸手去擦,隻能透過模糊的視線,死死盯著那個紅色的電話機。
「把所有的資料,送到我府上來。」
孫老最終鬆口了,語氣依舊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保姆去買菜,「包括那個光明峰專案的所有檔案,還有你們在漢東做的那些……小動作的記錄。我要看全本,不要刪減版。」
「我先看看。至於幫不幫,怎麼幫,看完再說。」
「是!是!謝謝孫老!謝謝孫老!」古泰如釋重負,連聲應道,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古泰手裡握著聽筒,整個人像是剛剛跑完了一場馬拉鬆,虛脫地癱倒在太師椅上。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他滿是皺紋的額頭滾落。
「怎麼樣?」鍾正國急切地湊上來,聲音嘶啞。
古泰閉著眼睛,點了點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肯看資料,就有門兒。老鍾,快,把你手裡那些見不得光的底檔,還有瑞金帶回來的所有材料,全部整理出來。今晚誰也別睡了,一定要做出一份最詳儘的卷宗。」
「這一關,能不能過,就看明天了。」
房間裡,原本那種絕望到令人窒息的氣氛,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雖然前路依舊未卜,但這最後的一線微光,讓這幾個在權力場中溺水的人,重新燃起了一絲名為「生存」的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