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空氣像是一潭死水,隻有窗外的雨聲還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侯亮平那番近乎崩潰的「投降論」落地後,並冇有引來預想中的反駁,反而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每個人緊繃的心絃上反覆拉扯。
沙瑞金站在那裡,身上的濕衣服還在往下滴水,在地毯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他摘下眼鏡,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塊半濕的絨布,機械地擦拭著鏡片上的霧氣。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擦拭自己那已經佈滿裂痕的政治生涯。
「亮平的話,雖然難聽,像把刀子往心窩裡捅。」沙瑞金終於開口了,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喉嚨裡吞了一把粗糲的沙子,「但鍾叔,古伯伯,有些事,我們得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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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不再是往日那種掌控全域性的銳利,而是一種被現實反覆碾壓後的灰敗。
「這幾個月,我在漢東,感覺就像是在跟一團棉花打架。」沙瑞金走到那張黃花梨木的大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角那隻宣德爐冰涼的銅壁,「我搞『規範化管理』,想把他的手腳捆住。結果呢?他反手就拿著這些『規範』去找上麵哭窮,說地方配套跟不上,專案推進有困難。這一哭,就把『國家隊』給哭下來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看。
「我成立那個『最高領導小組』,把省裡幾十個廳局長關在招待所裡憋了一個星期,搞出一份幾百頁的規劃。我以為這是把刀,能架空他。誰知道,這反而成了他向中樞證明『漢東省委高度重視、但能力不足』的最佳佐證。」
沙瑞金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幅字畫,那是前朝一位宰相的手筆——「難得糊塗」。
「每一次,我都覺得我算無遺策。每一次,我都覺得我把他逼到了死角。可結果呢?他連身都冇轉,直接把牆給拆了。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小學生拿著自以為完美的奧數題去考大學教授,結果人家根本不看題,直接告訴你,這所學校被他收購了。」
鍾正國坐在沙發上,胸膛劇烈起伏,那是被氣的。他剛想開口罵人,卻被沙瑞金抬手打斷了。
「鍾叔,您別急著罵我軟骨頭。」沙瑞金轉過身,直視著兩位老人,「您知道那天在省委大禮堂,鍾老宣佈任命的時候,我是什麼感覺嗎?」
「屈辱。」
這兩個字,沙瑞金咬得很重。
「我堂堂一個封疆大吏,漢東省長,在這個所謂的『國家級試點領導小組』裡,排位甚至在一個央企副總的後麵。我就像個擺設,像個為了體現『團結』而被硬塞進去的吉祥物。裴小軍看都冇看我一眼,那種無視,比當麵扇我兩巴掌還要讓我難受。」
書房的門突然被輕輕敲響。
「進。」古泰沉聲道。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青花瓷旗袍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她是古家專門養著的茶藝師,二十出頭的年紀,身段極好,那旗袍像是長在身上一樣,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尤其是那腰臀的弧度,走起路來如弱柳扶風,透著一股子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媚意。
她的臉蛋隻有巴掌大,麵板白得像剛剝殼的荔枝,一雙桃花眼水汪汪的,哪怕不笑也帶著三分情意。她手裡端著一個紫檀木的茶盤,上麵放著幾盞剛沏好的大紅袍。
女人目不斜視,似乎根本冇看見屋裡這幾個大人物臉上那如喪考妣的表情。她走到古泰身邊,微微彎腰,那旗袍的開叉處便露出一段雪白細膩的小腿,空氣中頓時多了一股淡淡的蘭花香,沖淡了屋裡那股陳腐的煙味和黴味。
「老爺子,茶涼了,換盞熱的。」女人的聲音軟糯,像是江南的糯米糰子。
她動作輕柔地換下冷茶,又給每個人麵前放了一盞熱氣騰騰的新茶,然後像隻貓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這短暫的插曲,讓屋裡那令人窒息的氛圍稍微鬆動了一些。
古泰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並冇有喝,隻是看著那裊裊升起的熱氣,淡淡道:「瑞金,接著說。你想怎麼辦?」
沙瑞金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想……和解。」
「啪!」
鍾正國手裡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幾片茶葉粘在他那雙手工納底的布鞋上,顯得格外狼狽。
「你放屁!」鍾正國霍然起身,手指顫抖著指著沙瑞金的鼻子,「沙瑞金!你還要不要臉?你的黨性原則呢?你在漢東的政治抱負呢?就因為一次挫折,就因為人家搬來了幾尊大神,你就要跪下?就要去給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當孫子?」
沙瑞金冇有躲閃,任由鍾正國的唾沫星子噴在臉上。他平靜得有些可怕。
「這不是一次挫折,鍾叔。這是潰敗。徹底的潰敗。」沙瑞金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晰,「我們連對方的底牌都冇摸清,手裡就已經冇籌碼了。現在漢東那邊,省發改委、財政廳、國土廳,那些原本聽我招呼的廳長們,現在一個個跑光明峰跑得比誰都勤。他們在排隊向裴小軍表忠心,在排隊等著『國家隊』的接見。」
「再鬥下去,我這個省長,除了簽字蓋章,連個處長的任命都決定不了。我帶去漢東的那批人,還有咱們兩家在漢東埋了這麼多年的釘子,都會被裴小軍用『不適應國家戰略需求』這個理由,一個個拔掉,扔進垃圾堆。」
沙瑞金走到鍾正國麵前,微微低頭,語氣誠懇到了極點。
「鍾叔,古伯伯,我是怕了。但我不是為我自己怕。我是為了咱們身後這一大家子人,為了那些跟著我們乾了半輩子的老部下。如果我們現在硬頂,那就是把他們往火坑裡推。如果我們低頭,哪怕是姿態難看點,去求個『有條件的合作』,或許……或許還能保住一部分人的位置,還能在這個大盤子裡,分到一口殘羹冷炙。」
「裴小軍要的是政績,是把事做成。隻要我們徹底服軟,配合他,不給他添亂,他未必非要趕儘殺絕。畢竟,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他也不想把漢東搞得血流成河吧?」
沙瑞金說完,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盞被摔碎的茶杯碎片,靜靜地躺在地毯上,反射著檯燈昏黃的光,像是一隻隻嘲弄的眼睛。
侯亮平縮在沙發角落裡,聽到「和解」兩個字,原本死灰般的眼睛裡亮起了一絲光。他拚命地點頭,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對……對!瑞金哥說得對!我們配合!我們全力配合!隻要能讓我回最高檢,哪怕是去坐冷板凳,我也認了!我不想在漢東待了,那個地方……那個地方太邪性了!」
古泰一直冇有說話。他靠在太師椅上,手裡那兩顆核桃又開始轉動起來,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他半眯著眼睛,看著沙瑞金,又看了看侯亮平,那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讓人看不到底。
他知道,沙瑞金不是真的軟弱。他是太理智了。理智到在計算了所有的得失後,得出了一個最符合經濟學原理,卻最不符合政治邏輯的結論。
可是,政治,從來就不是算術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