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古家書房。
古泰結束通話了沙瑞金的電話,手裡還捏著那隻微微發燙的軍線話筒。他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沉默了許久。鍾正國就坐在對麵的沙發上,自己動手泡著茶,茶葉在玻璃杯裡翻滾,像一場小小的風暴。
「瑞金這孩子,總算是開竅了。」古泰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風暴過後的平靜,「以前總覺得他束手束腳,空有一身抱負,卻找不到使勁的地方。這次,被那姓裴的小子逼到牆角,反倒把他的潛力給逼出來了。」
鍾正國往茶裡加了點枸杞,吹了吹熱氣。「這不叫開竅,這叫窮則思變。陰謀的路走不通,就隻能走陽關大道了。不過,他這個思路是對的。」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默契。
「爭功、分功、拖延。」古泰將沙瑞金的計劃,用六個字精準地概括了出來,「第一步是『爭功』,光明峰這個專案,決不能讓他裴小軍一個人說了算,省政府必須強勢介入,分庭抗禮。瑞金是省長,主抓經濟,名正言順。」
「第二步是『分功』。」鍾正國接了下去,「把盤子做大,把水攪渾。參與的人多了,部門多了,功勞自然就被稀釋了。到時候專案成功,人人有份,誰也別想一個人把功勞全吞下去。」
「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是『拖延』。」古泰的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擊著,「裴小軍這種京城下來的,履歷完美,背景通天,他來漢東不是為了紮根,是為了鍍金。他急,我們不急。隻要功勞不夠突出,歸屬又有爭議,他想在短期內高升回京,就冇那麼容易。把他拖在漢東,拖上一年,拖上兩年,隨著上麵的局勢變化,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這套組合拳,陰險,卻又堂堂正正,擺在桌麵上,誰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漢東,省政府大樓。
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省政府辦公廳的一紙緊急通知,像一道軍令,砸向了發改委、國土廳、住建廳等十幾個實權部門。通知的措辭,是沙瑞金親自修改過的,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各單位主要負責同誌,務必於三日內,放下手中一切非核心工作,帶領政策研究室及核心業務骨乾,組成聯合工作組,入駐省政府三號招待所,進行為期一週的全封閉式集訓。」
通知一發,雞飛狗跳。
接到電話的國土廳廳長,正陪著老婆在商場裡挑沙發,一個電話過來,他連價都來不及砍,扔下銀行卡就往單位跑。商務廳的廳長,原本第二天要去歐洲考察,連夜退了機票,把準備好的十幾套西裝又塞回了衣櫃。
三天後,三號招待所燈火通明,戒備森嚴。沙瑞金親自坐鎮,他從京城請來的那支「中國經濟最強大腦」專家團,成了這次集訓的「總教官」。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氣氛壓抑。牆上掛著巨大的規劃圖,上麵用紅藍鉛筆畫滿了各種標記和線條。平日裡在各自單位說一不二的廳局長們,此刻像一群小學生,被專家們一個個點名提問,回答得稍有遲疑,就會招來毫不留情的批評。
「你們漢東的物流規劃,還停留在上個世紀90年代的水平!隻想著修路,有冇有想過空中走廊和內河航運的立體化整合?」
「金融創新不是喊口號!我看了你們的方案,除了給點土地優惠,批幾筆低息貸款,還有什麼?你們對離岸金融、風險投資、資產證券化,到底懂多少?」
沙瑞金就坐在後麵,一言不發,隻是默默地聽著。他的沉默,比任何嚴厲的訓斥,都讓這些廳局長們感到壓力。
一週後,一份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漢東省新世紀發展戰略規劃綱要》新鮮出爐。這份綱要,將光明峰專案,從一個市級開發區,吹成了一個足以輻射整個華中地區的「國家級內陸自由貿易港」。
這個規劃,像一顆衛星,被沙瑞金親手放上了天。
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的臉色,比窗外的天氣還要陰沉。他感覺自己像個辛辛苦苦種地的老農,眼看著地裡的西瓜就要熟了,鄰居沙瑞金開著一合收割機過來,說要幫你實現農業現代化,要把你的西瓜地升級成國家級西瓜戰略儲備基地,還要成立一個基地領導小組,由他親自擔任組長。
「程式繁瑣!效率低下!官僚主義!」李達康對著新上任的市委秘書長,毫不掩飾自己的怒火,「一個簡單的土地審批,以前我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現在呢?要先報市裡領導小組,再報省裡領導小組,還要等那個侯亮平的『廉政辦』稽覈!等他們這套流程走完,黃花菜都涼了!」
他抓起電話,直接打給了裴小軍。
「裴書記,省政府那邊,手伸得太長了!他們這是在乾擾我們京州市的正常工作!」
電話那頭的裴小軍,聲音依舊是那麼不緊不慢。
「達康同誌,稍安勿躁嘛。要把眼光放長遠,省裡把專案拔高到這個戰略高度,對我們京州,是好事。我們還是要積極配合省裡的大戰略。」
「配合?再配合下去,我這個總指揮就成了一個蓋章的了!」李達康幾乎要吼出來。
「嗬嗬,達康同誌,不要有情緒。記住,我們是為黨工作,不是為個人工作。誰來主導,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事情辦好。」
裴小軍輕描淡寫地掛了電話。
李達康握著聽筒,愣了半天,最後狠狠地把話筒砸了回去。他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無處使。
與此同時,光明峰專案指揮部。
新成立的「廉政監督辦公室」,占據了指揮部大樓採光最好的一個樓層。侯亮平的辦公室裡,一塵不染,巨大的辦公桌上,除了電腦和幾部顏色不同的電話,隻有一摞摞用藍色檔案夾整理好的合同文字。
他現在看的檔案,比他過去十年辦案看的卷宗加起來都多。
「侯主任,這是三號地塊的土方工程合同,總標的5300萬,經過公開招標,由漢東路橋集團中標。程式上,冇有問題。」辦公室副主任,一個從省紀委調來的老處長,小心翼翼地將一份厚厚的合同放在他桌上。
侯亮平扶了扶眼鏡,冇有立刻簽字。他拿起合同,從第一頁開始,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他的手指,在「工程機械租賃費用」那一欄上,停了下來。
「老張,你過來看看。」他指著其中一個數字,「這個型號的卡特彼勒390D挖掘機,市場上的月租金,大概在15萬到18萬之間。合同裡,為什麼寫的是25萬?」
副主任湊過來看了一眼,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這個……侯主任,可能是因為工期緊張,裝置也緊張,價格有所上浮……」
「上浮?」侯亮平的嘴角,牽起一個冷峻的弧度,「上浮了將近40%,這不叫上浮,這叫搶劫。把這份合同退回去,讓他們重新覈算。告訴漢東路橋的負責人,如果他們覺得這個價格很合理,那就請他帶著詳細的成本構成表,來我辦公室,我們一起學習一下國家最新的《招標投標法》。」
「是,是。」副主任連連點頭,拿起合同,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轉動著手裡的派克鋼筆。他知道,自己這一個小小的動作,足以讓三號地塊的工期,至少延後半個月。
他現在的工作,就像是在一條高速運轉的傳送帶上,設定了無數個精密的減速閥。每一個閥門,都符合規定,都占據著「防範廉政風險」的製高點,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沙瑞金在宏觀上,不斷地給專案拔高、擴容、分散。而他,就在微觀執行層麵,不斷地增加流程、加強稽覈、延緩進度。
兩人配合默契,天衣無縫。
他們的目的隻有一個,用一張看不見的、由程式和規則編織而成的大網,把裴小軍,把光明峰專案,死死地拖在漢東這片土地上。
他們堅信,時間,是他們唯一的,也是最強大的武器。隻要拖下去,就一定能贏。
省委書記辦公室。
張思德將一份關於光明峰專案最新進度的簡報,輕輕放在了裴小軍的桌上。簡報裡,詳細記錄了沙瑞金的「省級戰略」,李達康的抱怨,以及侯亮平的「廉政新政」。
裴小軍看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冇有做出任何批示,也冇有召集任何人開會。
他隻是站起身,走到窗邊,拿起一個青瓷的噴水壺,開始給他養的那幾盆君子蘭,慢條斯理地澆水。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在光潔的木地板上,拉得很長。
那份簡報,就靜靜地躺在桌上,像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
這種異樣的平靜,像風暴來臨前的大海,讓所有自以為看懂了棋局的人,都感到了一絲莫名的、發自心底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