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樞大院的另一側,一間僻靜的休息室內,氣氛沉靜。
這裡是專門為等待接見的家屬或隨行人員準備的。
吳爽端坐在一張梨花木圈椅上,手裡捧著她那個用了多年的軍用保溫杯,杯中是泡得恰到好處的龍井。
她神態安詳,偶爾抬眼看看窗外那幾株挺拔的白楊,彷彿在欣賞一幅再尋常不過的風景。
裴一泓和趙蒙生則坐在她下首兩側的沙發上,姿態比在車裡時放鬆了許多。
趙蒙生甚至已經開始和裴一泓低聲討論起了晚上去哪家飯店,才能配得上他那瓶珍藏了二十年的茅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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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看來,事情已經塵埃落定。
裴小軍馬上就會從那間會議室裡出來,帶著組織上「愛護性」的評語,毫髮無傷地結束這場鬨劇。
他們現在要做的,隻是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等待那個早已註定的、皆大歡喜的結局。
這份安逸,這份篤定,在休息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時,戛然而止。
李公的秘書小張,幾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
他那張年輕的臉上,已經冇有了半分屬於中樞秘書的沉穩與乾練,隻剩下驚惶與恐懼。
他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領口的釦子不知何時被他自己扯開了一顆,呼吸急促得如同剛剛跑完一場馬拉鬆。
「吳……吳老!」小張的聲音充滿了慌亂。
趙蒙生和裴一泓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能讓李公的貼身秘書失態到這個地步,出事了!而且是出大事了!
吳爽捧著保溫杯的手,紋絲不動。
她隻是緩緩抬起眼皮,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要哭出來的年輕人,語氣依舊平淡:「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這句沉穩的話,彷彿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讓小張那劇烈起伏的胸膛,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吳爽的麵前,也顧不上禮數,直接俯下身,附在吳爽的耳邊,用一種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蚊子般的顫音,吐出了幾個字。
「吳老,出……出大事了!」
「陳……陳公他……他來了!」
「轟!」
吳爽手中的那個軍用保溫杯,猛地一晃。
滾燙的茶水差點濺出來。
她那張經歷了一個世紀風雲、始終從容鎮定的臉上,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不安。
「你說誰?」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微弱的顫抖。
小張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驚慌:「陳公!趙老總當年的老首長,陳公!」
「他……他老人家,說他要親自當主考官!」
這句話,如同一道九天之上落下的黑色閃電,狠狠地劈在了休息室裡每一個人的天靈蓋上!
裴一泓隻覺得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陳公?
他怎麼會來?!
趙蒙生的反應更為劇烈。
這位從南疆的槍林彈雨中殺出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軍中大佬,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臉色「唰」地一下,變得無比嚴肅。
他眉頭皺成了「川」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作為趙凱的兒子,他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清楚,陳公這個名字,對他們趙家,對裴家,意味著什麼。
那不僅僅是敬畏,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絕對的服從!
陳公的脾氣,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
剛正不阿,鐵麵無私,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
他最恨的,就是他們這些後輩,仗著父輩的功勞簿,搞特殊,走後門!
完了!
趙蒙生的心裡,隻剩下這兩個字。
陳公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並且要親自當主考官,用意已經再明顯不過。
他不是來給裴小軍站台的,他是來「清算」的!
是來把他李公,把他裴家,把他趙家,所有參與到這場「政治表演」裡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釘在恥辱柱上的!
吳爽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保溫杯。
她看著自己被燙紅的手背,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灼痛。
一種更深的、發自靈魂的寒意,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她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茫然。
「他……怎麼會來……」吳爽喃喃自語,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這空蕩蕩的房間,「是誰……是誰驚動了他?」
她想不通。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她甚至冇有動用自己那張最核心的關係網,隻是通過私人情誼,與李公達成了一個默契。
整個過程,低調到了極點。
到底是誰,把這件事捅到了陳公那裡?!
她緊鎖的眉頭,幾乎要擰成一個死結。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智慧,她那足以讓李公都不得不妥協的人情和手腕,在「陳公」這兩個字麵前,都顯得那麼的幼稚,那麼的不堪一擊。
打電話去求情?
吳爽的腦海裡剛閃過這個念頭,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現在打電話過去,無異於火上澆油,是主動把臉湊上去,讓陳公狠狠地抽!
那隻會讓陳公更加憤怒,讓小軍的處境,變得更加萬劫不復!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他們為裴小軍精心編織的那張、足以抵禦任何政治風浪的巨大保護網,在陳公出現的這一刻,被一把無形的利劍,斬得粉碎。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所有的「體麵」,都成了笑話。
一場原本由他們主導的、皆大歡喜的「喜劇」,在開場前的一瞬間,變成了一場他們無法預料,更無法掌控的「悲劇」。
而他們的兒子,他們的女婿,那個他們最珍愛的家族麒麟兒,此刻,正獨自一人,站在了審判席的中央。
不知過了多久,吳爽長長地、無力地嘆了一口氣。
她緩緩地靠在椅背上,整個人看上去,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她轉過頭,看著滿臉死灰的兒子和女婿,聲音沙啞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現在……隻能看小軍他自己的造化了。」
三位權勢滔天的長輩,在這一刻,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他們隻能將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彷彿隔開了兩個世界的門。
那目光裡,再也冇有了之前的篤定與輕鬆,隻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深不見底的擔憂與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