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的腦子,在經歷了一瞬間的空白之後,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他像一台超負荷的計算機,拚命地在自己龐大的資訊庫裡,搜尋著關於眼前這位陳公的一切資料,試圖從中找到一絲一毫能夠解釋眼下這荒謬局麵的線索。
陳公!
(
這個姓氏,這個稱謂,在中樞這個圈子裡,本身就代表著一個傳奇,一個活著的豐碑。
他不僅僅是碩果僅存的幾位開國元老之一,身上更是帶著一層讓所有知情者都必須肅然起敬的特殊光環。
他是趙蒙生父親,趙凱的直屬長官!
在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趙凱曾是陳公麾下最驍勇善戰的一員猛將,兩人在槍林彈雨中結下了過命的交情。趙凱的每一次提拔,背後都有著陳公不遺餘力的舉薦。可以說,冇有陳公,就冇有後來趙家的崛起。
論資歷,論輩分,即便是裴小軍那位能量通天的奶奶吳爽,在陳公麵前,也必須放下所有的身份和光環,恭恭敬敬地叫一聲「陳長官」!
他,是裴家和趙家共同的,也是最高階別的那位「老首長」!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猛地竄進了李公的腦海:難道是裴家或者趙家,覺得我安排的這場「體麵退路」還不夠體麵,覺得我給的台階不夠高,所以,把這尊真正的神佛給請出來,親自壓陣了?!
這個念頭剛一出現,李公的眉頭瞬間深深皺起。
如果真是這樣,那事情的性質就太惡劣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以勢壓人,這是在公然挑戰他李公的權威,是在打他的臉!
但僅僅是下一秒,他又立刻否定了這個瘋狂的想法。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陳公一生,最痛恨的是什麼?就是以權謀私!就是裙帶關係!就是那些仗著家世背景,不走正途的歪門邪道!
當年,他自己的親侄子,想讓他幫忙在部隊裡提個乾,都被他用一根雞毛撣子,硬生生從家裡打了出去,並且通報全軍,引以為戒。
請他老人家,親自出山,來為自己孫子輩的一場「形式主義」麵試站台?來幫著演一場「走過場」的戲?
這無異於把臉伸過去,讓他狠狠地抽兩個耳光!裴一泓和趙蒙生,還冇蠢到這個地步!吳爽老太太,更不可能做出這種自取其辱的事情!
那麼……
李公的後背,冷汗冒得更厲害了。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選項之後,剩下的那個,無論多麼難以置信,都必然是真相。
陳公,是自己來的!
可是,他為什麼而來?一個早已不問世事,連春節團拜會都常年缺席的老人,為什麼會為了裴小軍這件事,親自跑一趟?
李公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這其中的關竅。
就在李公心念電轉,幾乎要將自己的腦細胞全部燒乾的時候,陳公,終於有了新的動作。
他冇有理會李公讓出的那個主位,而是自己拉過旁邊一張多餘的椅子,放在了主位的側後方。
他冇有坐進這張牌桌,而是選擇了一個可以俯瞰整張牌桌的位置。
自成一席。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李公的心,又往下沉了三分。
陳公緩緩落座,他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終於從那些冰冷的桌椅名牌上移開,重新落回到了李公的身上。
「小李啊。」
他開口了,聲音並不洪亮,甚至帶著一絲老年人特有的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千鈞重的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李公的心坎上。
「你們今天這裡,是不是要搞一場……特殊的麵試啊?」
「特殊」兩個字,陳公的語調冇有任何變化,但聽在李公的耳朵裡,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李公的後背,瞬間就被冷汗徹底浸透了。
他聽出來了,這是興師問罪來了!
陳公對這件事,很不滿!
「陳公,您……您聽我解釋。」李公的喉嚨有些發乾,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最快的速度組織著語言,「這……這是一次正常的乾部選拔任用程式。主要是裴小軍同誌的情況比較特殊,他主動請纓去漢東,組織上本著愛護和負責任的態度,所以想在正式任命前,多聽一聽他本人的想法。規格上……規格上是高了一些,主要是為了體現我們對這件事的重視。」
這番解釋,李公自認為已經說得滴水不漏。他將一切都歸結於「組織程式」和「愛護乾部」,試圖將這場麵試的性質,從一場即將上演的「政治表演」,重新拉回到一個冠冕堂皇的軌道上來。
然而,陳公在聽完他這番解釋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隻是不置可否地,從鼻腔裡發出了一聲輕微的:
「嗯。」
隻有一個字。
既冇有肯定,也冇有否定。
但就是這一個字,卻像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李公的心臟上。
李公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他知道,自己的那番解釋,在陳公麵前,顯得是多麼的蒼白無力。
這位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老人,他這一輩子,見過的場麵,經過的鬥爭,比他李公吃過的鹽都多。任何試圖在他麵前玩弄話術,粉飾太平的行為,都隻會顯得幼稚可笑。
會議室內的空氣,壓抑到了極點。
鍾正國和劉源清兩人,更是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生怕發出一點聲音,引起這位恐怖存在的注意。
然而,與劉源清單純的恐懼和李公的驚駭不同,鍾正國的內心深處,此刻正湧動著一股欣喜!
鍾正國表麵上和其他人一樣屏息凝神,心中卻在暗喜:穩了!徹底穩了!有陳公這尊鐵麵無私的真神親自坐鎮,裴小軍還想去漢東?簡直是癡人說夢!如此一來,自己為女婿侯亮平精心鋪就的那條通天大道上,最大的一塊絆腳石、這個叫裴小軍的攔路虎,就要被陳公親手搬開了!
這一刻劉清源現在終於明白,今天這趟差事,遠不是「陪太子讀書」那麼簡單。
這分明是神仙打架,他們兩個凡人,被殃及池魚了。
而且,是最高階別的神仙打架。
陳公不再看李公那張寫滿了侷促和不安的臉。
他緩緩地靠在椅背上,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穿透了會議室的牆壁,望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加速的心跳聲。
半晌,陳公那洪亮而帶著滄桑感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聽說,」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趙凱家的那個孫女婿,叫裴小軍的那個孩子,要在會上硬闖漢東,現在又有人要為他搞什麼『形式主義』的麵試。」
「我這個人,老了,很多事都管不動了。但是,隻要我還喘著這口氣,就見不得有人拿組織當兒戲,拿原則當交易!」
「所以,我今天特地來看看,到底是怎麼個『形式主義』**!」
「形式主義」!
這四個字,如同一記最響亮的耳光,狠狠地、不留任何情麵地,抽在了李公的臉上!
如果說之前那聲「嗯」還隻是警告,那麼現在,這番話,就是**裸的、不加任何掩飾的訓斥和問責!
李公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感覺自己的頭「嗡」的一聲,彷彿被一柄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頭疼欲裂。
他知道,事情已經徹底、完全、不可逆轉地失控了。
陳公的出現,不僅僅是打亂了他的劇本,更是從根本上,否定了他處理這件事的整個思路和邏輯。
他原本以為自己那套「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方案,是平衡各方利益,顧全大局的政治智慧。
可在陳公這位真正的原則主義者看來,他所有的操作,所有的「智慧」,都不過是和稀泥,是徹頭徹尾的「形式主義」,是對組織原則最嚴重的踐踏!
「陳公,您誤會了!我們絕對冇有這個意思!我們是嚴格按照程式……」李公急得汗都下來了,他試圖再次解釋,試圖挽回一絲一毫的餘地。
然而,陳公卻連聽他把話說完的興趣都冇有。
他隻是輕輕地擺了擺手,那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硬生生地打斷了李公的話。
「程式,我比你懂。」
陳公的語氣很平淡,卻讓李公後麵的所有話,都堵死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是啊,在製定規則的元老麵前,跟他談程式?李公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試圖跟魯班炫耀斧子用得好的木匠,可笑至極。
「我今天來,不為別的。」
陳公坐直了身體,他伸出一隻佈滿老年斑、卻依舊強勁有力的手,對李公說:
「把麵試的資料,給我一份。」
這是一個命令。
一個李公無法拒絕,也不敢拒絕的命令。
李公不敢有絲毫怠慢,他立刻轉身,對著門口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的秘書小張,用一種近乎嗬斥的語氣命令道:「快!把備用的那份麵試資料,拿給陳公!」
秘書小張手忙腳亂地從公文包裡找出檔案,雙手捧著,邁著小碎步,恭恭敬敬地遞到了陳公的麵前。
陳公接過那份薄薄的資料,戴上老花鏡,簡單地翻閱了一下。
他的視線,在裴小軍那份光鮮得有些刺眼的履歷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如同探照燈一般,緩緩掃過李公、鍾正國、劉源清三人的臉。
最後,他用一種不容商量的、決定性的語氣,沉聲宣佈:
「今天這場麵試,我來當主考官。」
轟!!!
這句話,猶如一道九天驚雷,在小小的會議室裡轟然炸響!
李公、劉源清三人,麵麵相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卻連一個反對的字都不敢說。
主考官,易主了!
李公的心中,隻剩下最後一個念頭在嘆息:
「完了!裴小軍這次……徹底栽了!」
他太清楚陳公的脾氣了。這位老人家,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有他這尊鐵麵無私的判官坐鎮,任何表演、任何作秀、任何試圖矇混過關的小聰明,都將無所遁形。
裴小軍但凡在接下來的回答中,表現出一點點的能力不足,或者一絲一毫的投機取巧,其後果,將不堪設想。
不僅去漢東的美夢會徹底破碎,恐怕他這個剛剛踏入中樞門檻的「天之驕子」,連現在的位置都保不住,直接被降級下放到某個鳥不拉屎的偏遠地區「歷練」,都是最輕的處罰!
吳爽老太太費儘心機,裴趙兩家付出巨大代價,才為他鋪就的這條「體麵退路」,在陳公出現的這一刻,已經變成了一條通往地獄的絕路!
陳公將那份資料,輕輕地放在了桌麵上。
他摘下老花鏡,靠回到椅背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彷彿在閉目養神。
他不再說話,也不再有任何動作。
他就那麼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那個對此間變故一無所知的年輕人,推開門,走進這個已經為他量身定做的、最嚴酷的審判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