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功投案後的流程,快得驚人。
漢東省紀委連夜召開了常委會,覈實了蔡成功提供的偽造證據原本,以及那個負責剪輯錄音的技術人員的口供。
證據鏈閉環了。
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刁民」誣告。
第二天上午九點。
京州西苑辦案點。
那扇緊閉了整整一百二十個小時的軟包門,終於被從外麵推開。
張樹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解除調查決定書》。
他的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毫無破綻的官方微笑。
「侯亮平同誌,受委屈了。」
房間裡,侯亮平正坐在那把固定的椅子上。
他身上的灰色棉質囚服還冇有換下,下巴上長滿了青色的胡茬,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圈。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像是在煉丹爐裡燒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火眼金睛,要把眼前的一切都燒穿。
他冇有起身,也冇有接那份檔案。
隻是冷冷地看著張樹立,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查清了?」
「查清了。」
張樹立走上前,親自把檔案放在桌上。
「蔡成功已經自首了。是他偽造證據,誣告陷害。組織上已經覈實無誤,還你清白。你可以回家了。」
「回家?」
侯亮平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他慢慢站起身,由於長時間的坐姿,他的關節發出「哢吧」的脆響。
「張書記,這就完了?」
「我被非法拘禁了五天五夜,被你們輪番轟炸,現在一句『查清了』,就把我打發了?」
張樹立臉色不變,依舊溫和。
「亮平同誌,這是程式。既然有人實名舉報,證據又那麼『紮實』,紀委必須履職。現在真相大白,你應該高興纔對。」
「高興?我當然高興。」
侯亮平拿起那份檔案,隨手團成一團,扔進了角落裡的垃圾桶。
「我高興的是,你們終於演不下去了。」
「告訴你們背後的人,這事兒,冇完。」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審訊室。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
侯亮平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眼睛。
院子裡停著一輛省檢察院的警車。
陸亦可站在車旁,手裡捧著他的製服和配槍,眼圈紅紅的。
看到侯亮平出來,她快步跑了過來。
「局長!」
侯亮平看著這個得力下屬,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活人氣息。
「哭什麼?我又冇死。」
他接過製服,直接就在院子裡,當著紀委眾人的麵,把那身灰色的囚服脫了下來,狠狠地摔在地上。
換上襯衫,繫好領帶,穿上那身藏藍色的檢察製服。
最後,他拿起配槍,熟練地檢查彈夾,上膛,插入腰間的槍套。
「哢噠」一聲。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院子裡迴蕩。
那一刻,那個意氣風發的反貪局長,又回來了。
「局長,沙書記打來電話,說讓您先回家休息幾天,調整一下狀態,還要給您擺接風宴……」
陸亦可小心翼翼地說道。
「休息個屁!」
侯亮平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語氣冰冷得像是一塊寒冰。
「回局裡。」
「啊?現在?」
「立刻!馬上!」
警車拉響了警報,呼嘯著衝出了西苑,向著省檢察院疾馳而去。
車廂裡,充滿了壓抑的沉默。
侯亮平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這幾天的經歷。
蔡成功的自首?
騙鬼去吧!
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為了幾千萬安置款,敢偽造證據誣告副廳級乾部?
就算他敢,他有那個技術能力偽造出連省紀委都分辨不出的銀行流水?
這背後,一定有交易。
有人在棄車保帥。
有人把他侯亮平當成了傻子,玩弄於股掌之間。
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在他的胸腔裡燃燒。
這不再僅僅是查案,這是復仇。
是被羞辱後的反擊。
半小時後。
省檢察院反貪局,綜合指揮大廳。
侯亮平推門而入。
原本有些散漫的乾警們,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瞬間安靜下來,緊接著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侯亮平冇有笑,也冇有揮手致意。
他徑直走到巨大的案情分析白板前,拿起黑色的馬克筆,在「山水集團」四個字上,畫了一個重重的紅圈。
力道之大,筆尖都在白板上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所有人,聽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氣。
「通知技術偵查處,立刻恢復對山水集團所有高管的通訊監控。」
「通知財務審計組,帶上封條,再去一趟山水集團。這次,我要查他們十年前的爛帳!」
「一處、二處,全員出動。把蔡成功給我提出來,我要親自審他!」
陸亦可有些猶豫:「局長,蔡成功現在在紀委手裡,還冇移交給我們,程式上……」
「我不管什麼程式!」
侯亮平猛地轉過身,雙眼通紅,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他們敢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
「他們想用一個蔡成功就把這事兒平了?做夢!」
「既然他們把桌子掀了,那咱們就誰也別想吃飯!」
「查!給我往死裡查!」
整個反貪局的機器,在停擺了五天之後,以一種更加瘋狂、更加暴烈的姿態,重新轟鳴運轉起來。
侯亮平站在大廳中央,看著忙碌的下屬們。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彷彿看到了那個躲在幕後的對手。
不管你是誰。
不管你藏得有多深。
我侯亮平,哪怕是把漢東的天捅個窟窿,也要把你揪出來!
而在此時的省委大樓裡。
裴小軍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檢察院方向亮起的燈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憤怒吧,咆哮吧。」
「一把失去理智的劍,纔是最好用的劍。」
「接下來,該讓這把劍,去砍它真正該砍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