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將京州的夜景切割成一幅流光溢彩的畫卷。
祁同偉冇有開主燈,隻留了一盞立在沙發旁的復古地燈。
他站在窗前,手中端著一杯泡得濃黑的武夷山大紅袍,茶是好茶,但他冇心思品。
【記住本站域名臺灣小説網→𝓽𝔀𝓴𝓪𝓷.𝓬𝓸𝓶】
侯亮平被紀委帶走的訊息,像一股最烈的純氧,注入了他那顆因恐懼和壓抑而瀕臨窒息的心臟。
他活過來了。
不,是重生了。
電話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是加密的內部專線。
祁同偉拿起話筒,聽筒裡傳來老師高育良那沉穩如舊,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明疲憊的聲音。
「同偉,瑞龍那邊,你主動聯絡一下。」
「老師……」祁同偉一怔。
「侯亮平倒了,沙瑞金暫時動彈不得。但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讓人覺得我們漢大幫隻會自保。」高育良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有些飄忽,「山水集團這次受了驚,瑞龍心裡肯定不踏實。你代表省廳,也代表我,去安撫一下。」
「告訴他,公安係統,永遠是自己人的堅強後盾。」
祁同偉的血液瞬間沸騰了。
老師這是在授權!
這是在告訴他,可以放開手腳,動用他廳長的權力,去鞏固「漢大幫」的陣線。
「我明白了,老師您放心。」
結束通話電話,祁同偉甚至冇有片刻的猶豫。
他從一個上鎖的抽屜裡,拿出了另一部手機,這部手機的通訊錄裡,隻存著寥寥幾個名字。
他撥通了趙瑞龍的號碼。
電話那頭依舊是喧鬨的音樂和女人的笑聲。
「餵?誰啊?」趙瑞龍的聲音帶著幾分酒意。
「瑞龍,是我,祁同偉。」
趙瑞龍那邊的聲音立刻安靜了下來,他似乎走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
「祁廳長?哈哈,稀客啊!猴子那事兒我聽說了,乾得漂亮!我就說嘛,在漢東這地界,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老師剛纔給我打了電話,很關心山水集團。」祁同偉冇有理會他的吹捧,聲音沉穩有力,「他讓我轉告你,有什麼需要公安係統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不要客氣,都是自己人。」
趙瑞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發出一陣心領神會的笑聲。
「有祁哥你這句話,我心裡就踏實了。還真有個小麻煩,我那光明峰專案旁邊,有個釘子戶村,叫月亮村,死活不肯搬,耽誤了我們一期的工期。開發商那邊找人談了幾次,都給打了回來,帶頭的幾個老傢夥,油鹽不進。」
祁同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這種「麻煩」。
這正是他展示自己權力與價值的最好機會。
「小事。」祁同偉的語氣輕描淡寫,「把村子名字和領頭人的資料發給我。今晚,我給你一個交代。」
「夠意思!祁哥!等這事兒完了,我讓小琴在美食城給你留個最好的位置,咱們好好喝幾杯!」
結束通話電話,祁同偉冇有絲毫的耽擱,直接撥通了京州市公安局局長程度的手機。
「程度,是我。」
「祁廳!您有什麼指示?」電話那頭,程度的聲音充滿了卑微的討好。
「月亮村,你知道嗎?」
「知道,知道,光明峰專案邊上那個村子,為拆遷的事鬨過幾次。」
「村裡有幾個刁民,涉嫌聚眾鬨事,煽動群眾,對抗政府的重點工程建設。」祁同偉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法條裡摘出來的,冰冷且不容置疑。
「你,現在,立刻帶人過去,把領頭的給我控製起來。記住,要『依法』辦事,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任何阻礙京州發展的行為,都將受到法律的嚴懲。」
程度在電話那頭,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太久了。
「請廳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當晚十一點。
十幾輛警車閃著刺眼的警燈,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惡狼,悄無聲息地包圍了沉睡中的月亮村。
程度親自帶隊,一身筆挺的警服,臉上帶著權力的獰笑。
房門被重重踹開,哭喊聲、咒罵聲和警犬的吠叫聲,撕裂了寧靜的夜空。
村裡帶頭維權的三個老人,一個六十多歲的退伍老兵,一個當了一輩子村支書的老黨員,還有一個德高望重的村裡長輩,就這麼被以「涉嫌聚眾尋釁滋事」的罪名,戴上手銬,粗暴地塞進了警車。
整個過程,不到半小時。
乾淨,利落,高效。
祁同偉的這個指令電話,是從他的辦公室打出去的。
他不知道,就在省公安廳紀檢督察室,一位鬢角斑白、表情嚴肅的老乾部,在自己的工作日誌上,一絲不苟地記下了這通電話的時間。
20:45。
日誌旁邊,他還用紅筆,輕輕畫了一個問號。
這位姓周的老主任,是裴小軍在一次下基層調研公安隊伍建設時,偶然結識的。裴小軍欣賞他的剛正不阿,隻是在臨走時,多聊了幾句,勉勵他要「守好公安隊伍的最後一道防線」。
一句勉勵,在周主任心裡,重若千鈞。
解決了趙瑞龍的第一個「小麻煩」,祁同偉的權力**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很快,第二個「麻煩」接踵而至。
「祁哥,又得麻煩你了。」趙瑞龍的電話再次打來,語氣有些焦急,「我們從德國進口的一批裝置,被漢東海關給扣了,說是涉嫌低價報關,有走私嫌疑。那批裝置對我們新專案至關重要,您看……」
走私?
祁同偉的眉頭皺了一下,但隨即舒展開來。
他要的,就是這種有難度的挑戰。
他當即撥通了漢東海關緝私分局局長吳長林的電話。
吳長林,漢東大學政法係79級,高育良最得意的學生之一,漢大幫在海關係統裡最重要的棋子。
「長林啊,我是祁同偉。」
「哎呦,是大師兄啊!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吳長林的聲音熱情洋溢。
「有個案子,需要你們緝私局配合一下。」祁同偉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口吻,「省廳正在聯合調查一個涉及境外勢力的經濟大案,山水集團從德國進口的那批裝置,是我們的重要物證。你們那邊,暫緩處理,立刻辦理移交手續,把東西交給我們公安廳。」
「物證?」吳長林愣了一下,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這是典型的公器私用,移花接木。
但他冇有任何猶豫。
「冇問題!大師兄!我馬上讓下麪人辦!保證辦得妥妥帖帖!」
一個小時後,一份蓋著省公安廳和海關緝私局公章的「物證移交函」,就擺在了吳長林的辦公桌上。
那批價值數千萬,涉嫌嚴重走私的裝置,就這樣搖身一變,成了公安機關偵辦「大案」的「重要物證」,被大搖大擺地從海關倉庫裡提走,最終送到了山水集團的工地上。
祁同偉與吳長林的這通電話,以及後續所有的檔案交接流程。
都被海關資訊中心一位負責檔案管理的女文員,用手機清晰地拍下了照片。
她將照片加密,傳送到了一個她丈夫給她的郵箱。
她的丈夫,是裴小軍在呂州時提拔起來的一位年輕乾部,如今正在中央黨校學習。
為了讓自己的「同袍」徹底安心,祁同偉甚至做得更多。
他擔心山水集團被人安裝了竊聽裝置,竟然動用了省廳最精銳的技術偵察支隊。
「小李,你帶上我們最好的裝置,去山水集團總部,做一次全麵的電子環境掃描。記住,要徹底,無死角。」他對自己最信任的技偵支隊長下令。
「是!」
「報告怎麼寫,你應該知道。」祁同偉的眼神變得銳利,「我隻要四個字:一切正常。」
那位年輕的李隊長,看著廳長那張不容置疑的臉,低下了頭。
「明白。」
當晚,省廳技術部門最昂貴的訊號頻譜分析儀、非線性節點探測器,被秘密運進了山水集團總部大樓。
年輕的李隊長和他的團隊工作了一整夜。
他們確實發現了一些可疑的微弱訊號源,雖然無法確定就是竊聽器,但按照操作規程,必須記錄在案。
最終,李隊長交給祁同偉的報告上,結論隻有那四個字:一切正常。
但在他自己的加密工作電腦裡,那份記錄著真實掃描資料的原始日誌,被他悄悄地備份了三份,存在了不同的硬碟裡。
做完這一切,祁同偉纔算徹底放下心來。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用自己的最高許可權帳號,登入了全省公安資訊係統。
他熟練地調出所有與「山水集團」相關的報案記錄。
那些關於暴力拆遷的、關於商業糾紛的、關於資金問題的……一條條,一樁樁。
他冇有絲毫猶豫,將其中十幾條最敏感的記錄,直接點選了「刪除」。
剩下的,則全部修改為「已辦結」。
短短幾分鐘,山水集團在公安係統裡的「案底」,被清洗得乾乾淨淨。
他以為自己的操作神不知鬼不覺。
他卻不知道,在省公安廳資訊中心的後台伺服器上,每一次擁有「刪除」許可權的管理員操作,都會觸發一條最高階別的警報日誌,並自動將操作記錄,加密傳送到省紀委技術監督室的伺服器上。
一位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木訥的技術員,看著螢幕上剛剛跳出的那條紅色警報,扶了扶眼鏡,默默地在自己的工作交接班記錄上,又添了一筆。
夜,已經深了。
祁同偉站在辦公室的窗前,俯瞰著腳下的萬家燈火。
他感覺自己從未像此刻這般強大。
他用自己的權力,為老師分了憂,為朋友平了事,為漢大幫這座搖搖欲墜的大廈,重新夯實了地基。
他,祁同偉,終於不再是那個需要跪著求人的哈巴狗。
他成了棋手。
一個能夠左右時局的,真正的棋手。
他沉浸在這「勝天半子」的巨大快感中,卻絲毫冇有察覺。
他每一次自以為是的落子,每一次濫用權力的表演,都像一顆顆精準上膛的子彈,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穩穩地推進了槍膛。
槍口,早已對準了他的眉心。
隻等著,扣動扳機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