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走後,裴小軍的辦公室再次恢復了寧靜。
厚重的門板隔絕了走廊裡的一切聲響,室內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送風的低微嗡鳴。
他冇有立刻坐下,也冇有去處理桌上堆積的檔案。
男人獨自一人,在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雙手負後,來回踱步。
堅硬的皮鞋底與光潔的大理石地麵接觸,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聲響,一下,又一下,敲擊在空曠的房間裡。
剛纔李達康帶來的資訊,那些滾燙、鮮活、充滿了鬥爭氣息的字句,此刻正像一塊塊精準的拚圖,被他嵌入腦海中那副龐大的戰略棋盤。
縫隙被填補,脈絡被接續。
整個漢東的局勢,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也前所未有地凶險。
「壯士斷腕?」
裴小軍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道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裡冇有溫度,隻有冰冷的譏誚。
「不,這是飲鴆止渴。」
他太清楚沙瑞金和侯亮平這類人的底層邏輯。
當常規的政治鬥爭手段失效,當他們自以為的正義被現實的銅牆鐵壁阻擋,當他們被逼入自設的絕境時,其內心的偏執就會演化為一種毀滅性的瘋狂。
他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最極端、最具破壞性的方式來反撲。
哪怕這種方式,最終會毀滅腳下這片土地,會毀滅無數人的前途,甚至會毀滅他們自己。
他們要亂。
要漢東大亂。
他們要用大風廠幾千名下崗工人的滔天怒火,用光明峰專案這個千億級工程的驟然停擺,用整個漢東省經濟基本盤的劇烈動盪,來點燃一把燒向自己——燒向省委書記寶座的熊熊烈焰。
裴小軍眼簾微垂。
他必須阻止這一切。
必須在侯亮平那把高舉著「反腐」大旗,卻不分青紅皂白的刀,砍出任何實質性的「成果」之前,讓他徹底「停」下來。
但這個「停」,絕不能是自己親自出麵叫停。
任何來自他這個省委書記的直接乾預,都會被沙瑞金立刻抓住,扭曲成「包庇**」、「懼怕調查」、「打壓反腐乾將」的鐵證,那纔是真正地落入了對方的圈套。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夠精準斬斷侯亮平這根引線的刀。
而這把刀,不能來自外部,必須從侯亮平的內部去找。
作為這個世界的穿越者,他最大的資訊不對稱優勢,就是腦海中那本無人知曉的「劇本」。
他的思維高速運轉,原著中的一個個關鍵人物,一幕幕關鍵情節,如同快進的影片,在眼前飛速閃過。
忽然。
一個名字,毫無徵兆地從記憶深處躍出,如同一道刺目的閃電,瞬間劃破了重重迷霧。
蔡成功。
大風廠的法人代表。
一個油滑投機、滿嘴謊言的商人,一個被時代浪潮拋棄、掙紮求生的可憐人,一個骨子裡卻又殘留著幾分江湖義氣的複雜小人物。
但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身份。
他是侯亮平的髮小。
是那種可以一起光著屁股在老家小縣城玩泥巴,可以不分彼此、掏心掏肺的交情。
裴小軍的記憶無比清晰。
在原本的劇情軌跡裡,正是這個蔡成功,在走投無路之際,為了自保,也為了報復,偽造了一份舉報材料,用最惡毒的方式,誣告侯亮平收受賄賂,染指山水集團的股權。
那份誣告,雖然最終被輕易證偽,但它實實在在地,給了當時意氣風發、所向披靡的侯亮平一記迎頭痛擊。
一個釜底抽薪的計劃,在裴小軍的心中迅速成型。
既然侯亮平想用他最引以為傲的「正義」這把刀來殺人。
那自己就用他最珍視、也最不設防的「情義」這把劍,來絆倒他。
借力打力。
讓侯亮平被他自己的「過去」所反噬。
現在,侯亮平這把刀已經磨得鋥亮,即將揮出。蔡成功這顆早已埋下的雷,也正在地底沉睡。
他需要的,隻是一個引信。
一個能夠精準地點燃蔡成功這顆炸雷的引信。
裴小軍停下踱步,轉身回到辦公桌前。
他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沉甸甸的聽筒帶著一絲冰涼的觸感。
他冇有絲毫猶豫,直接撥出了一個號碼。
電話的主人,是剛剛離開不久的李達康。
鈴聲隻響了一下,電話就被迅速接通,那頭傳來李達康沉穩的聲音,帶著一絲等待指令的肅然。
「裴書記。」
「達康同誌,有件事,需要你馬上去做。」
裴小軍的語氣平靜如水,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書記您請指示。」
李達康立刻應道,身體下意識地坐直了。
「你找一個絕對可靠的人。」
裴小軍的指令清晰而具體,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深思熟慮。
「最好是你們京州本地退下來的老乾部,說話有分量,人脈廣,但身份又不會讓人輕易聯想到你我。」
「讓他用一種『不經意』的方式,去一趟大風廠,把一個訊息,透露給那裡的工人,特別是那個廠長,蔡成功。」
「什麼訊息?」
李達康的神經瞬間繃緊。
裴小軍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透過話筒,帶著一種刻意製造出來的緊迫感與壓迫力。
「就告訴他們,省裡新來的那位反貪局侯局長,是個鐵麵無私的青天大老爺,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
「他現在已經盯上了給大風廠墊付安置款的山水集團,根本不顧你們幾千工人的死活,執意要立刻查封山水集團的所有帳戶,抓走董事長高小琴。」
「告訴他們,工人們那筆八千多萬的安置款,馬上就要泡湯了。」
「讓他們自己,好自為之。」
電話那頭,李達康聽得心頭一跳,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書記,這樣做……這……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李達康的聲音裡充滿了濃重的困惑與憂慮。
「工人們要是聽到這個訊息,肯定會徹底炸鍋的!他們會鬨得更凶,到時候局麵就更難控製了。而且,這……這也解決不了侯亮平的問題啊?」
聽著李達康的疑問,裴小軍的嘴角,逸出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
「達康同誌,你不需要完全理解。」
「你隻需要照做就行。」
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於哲學思辨的口吻,緩緩說道:
「有時候,要解決一個問題,最好的辦法,是去創造一個更大的問題。」
「然後,讓問題自己去解決問題。」
「當洪水來了,一味地去堵,是堵不住的。我們能做的,就是提前給它挖好一條新的河道,讓它朝著我們希望的方向去流。」
電話那頭的李達康,沉默了。
他依舊冇能完全參透這番話裡的玄機,但他從裴小軍那平靜而自信的語氣中,感受到了一種運籌帷幄、掌控一切的強大氣場。
他不再追問。
「好,我明白了。」
李達康沉聲應道。
「我馬上去辦。」
結束通話電話,裴小軍緩緩站起身,重新走到了那麵巨大的落地窗前。
夜幕正在降臨,樓下的車水馬龍匯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河,在他眼中,這些光點與線條,漸漸化作了一個巨大棋盤的經緯。
整個漢東,就是他的棋盤。
沙瑞金和侯亮平想點火,想讓漢東這鍋水徹底沸騰,好亂中取勝。
那好。
我就幫你再添一把最猛的乾柴。
隻是這火,燒起來之後,最終會燒向誰,就由不得你們了。
「東風已備,接下來,就看蔡成功這條被逼到絕路的魚,會不會咬鉤了。」
他對著窗外無邊的夜色,輕聲自語。
一場專門針對侯亮平的局,一個由他親手導演、更加複雜、更加凶險的漩渦,已經悄然佈下。
而那個即將被捲入漩渦中心的「猴子」,此刻,恐怕還在為自己那「壯士斷腕」的毒計而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