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內,那股虛假的融洽被徹底撕碎。
空氣變得粘稠,沉重,壓在每個人的麵板上。
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熱意,不是來自空調,而是源自人心深處翻滾的**與恐懼。
每一張桌子上,都坐著一群失魂落魄的食客。昂貴的菜餚失卻了所有味道,精美的餐具變得無比沉重。筷子在盤中漫無目的地撥弄,酒杯舉到半空,卻忘了下一步的動作。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捕捉著主桌方向的每一絲動靜,每一個位元組。
刺啦——
一聲尖銳的摩擦音,突兀地劃破了這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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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椅子腿與光潔大理石地麵的抗議。
侯亮平站了起來。
動作幅度不大,卻瞬間攫取了全場的注意力。
他手中端著滿滿一杯茅台,澄澈的液體在他手中微微晃漾,折射著頭頂水晶吊燈的璀璨光芒,卻透著一股冰冷的寒意。
他冇有走向身旁的沙瑞金,那位名義上將他調來漢東的省委副書記。
他也冇有理會鄰桌那些試圖起身,向他舉杯示好的官員。
他的目光,鎖定了一個目標。
他繞過半張桌子,步伐沉穩,一步一步,徑直走向那個從始至終都隻是安靜喝茶的年輕人。
全場的目光,再一次,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僵硬地轉動,死死地釘在了他的身上。
侯亮平在裴小軍麵前站定。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身位的距離。
這個距離,微妙而精準,既不顯得過分親近而失了分寸,又帶著一種審視的疏離感,充滿了無聲的壓迫。
「裴書記,我敬您一杯!」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每一個字都砸在眾人緊繃的神經上。
那張年輕的臉上,掛著一種近乎於殘忍的笑容。眼神裡冇有半分下級對上級的敬畏,隻有獵手鎖定獵物時的興奮與專注。
來了。
裴小軍的內心,一片澄明。
這把遞過來的刀,終於要嘗試飲血了。
他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放下茶杯,端起酒杯。一連串的動作行雲流水,沉穩得令人心悸。杯中的茅台清澈透明,在他的指間,安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他舉起酒杯,對著侯亮平遙遙示意。
姿態從容,氣度儼然,彷彿下一秒就要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全了這場敬酒的禮數。
然而,侯亮平冇有動。
他舉著酒杯,手臂穩得紋絲不動,似乎完全冇有碰杯的意思。
他繼續用那種足以讓全場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剛來漢東,人生地不熟。」
「按照我們反貪係統的規矩,新到一個地方,總得先啃塊硬骨頭,立個威。」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掠過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那姿態,不似初來乍到的新人,反倒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我琢磨了半天,覺得漢東這地方,最硬的骨頭,恐怕就是那個山水集團了。」
話音未落,他又補上一句,聲音陡然拔高。
「所以,我打算,就從山水集團開始查起!」
「山水集團」這四個字,化作四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落。
高育良握著筷子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泛白。筷子尖在他麵前那盤精緻的龍井蝦仁上,留下了一道深邃的刻痕,碾碎了一顆飽滿的蝦仁。他鏡片後的眼神,瞬間收縮。
山水集團!
那是漢大幫的錢袋子,是祁同偉的命根子,更是他高育良無數秘密的最後一道防火牆。
侯亮平這一開口,不是試探,不是警告。
他要掘根!
鄰桌的祁同偉,那張常年保持著微笑的臉,血色瞬間褪儘。
那不是蒼白,而是一種死灰。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然後狠狠地、一寸寸地捏緊。窒息感從胸腔蔓延至喉嚨。
查山水集團,就是查他祁同偉的命!
他看向侯亮平的眼神,第一次,不再是同學間的戲謔,不再是上位者的俯瞰,而是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凜冽的殺意。
侯亮平似乎對這一切毫無所覺。
他甚至冇有分給高育良和祁同偉一個餘光。
他的眼睛,自始至終,都像兩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勾勾地,死死地,釘在裴小軍的身上。
他刻意停頓了數秒。
這幾秒鐘,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他要讓這兩個詞的威力,在宴會廳裡充分發酵,要讓所有人都感受到這股風暴的中心。
然後,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玩味,更加充滿了陷阱的惡意。
「不過呢,我來之前,也聽到一些傳聞。」
他的嘴角咧開,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在燈光下閃爍著不懷好意的光。
「聽說,裴書記您能力超群,手腕通天,連山水集團那位眼高於頂的高小琴董事長,在您麵前都得俯首帖耳。」
「您一句話,就讓她心甘情願地掏出了八千多萬。」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卻更添了幾分陰冷的穿透力。
「所以我在想,您二位的私交,是不是匪淺啊?」
轟!
這一次,不是炸彈。
是核爆。
整個宴會廳的空氣被瞬間抽空,所有聲音,所有動作,都在這一刻定格。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徹底失控的嗡鳴。
公開指控!
這是在全省數百名核心乾部的麵前,在無數若隱若現的鏡頭下,公開影射一位省委一把手,與一個即將被反貪總局立案調查的問題企業,存在不清不楚的利益輸送!
這不是政治博弈。
這是政治自殺!
這是抱著核彈,要與對手同歸於儘的瘋狂!
站在裴小軍身後的張思德,身軀緊繃,肌肉賁張,作戰服下的手臂青筋虯結。一股暴戾的衝動直衝頭頂,他幾乎要踏前一步,用最直接的方式讓這個瘋子閉嘴。
不遠處的沙瑞金,端著酒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順著食道燒下去,帶來一陣暢快的暖意。
他看著那個被逼入死角的年輕人,眼神深處,一抹欣賞與期待一閃而逝。
這道題,怎麼解?
承認關係匪淺?等於當眾承認官商勾結。政治生命,當場終結。
矢口否認?那如何解釋常委會上,高小琴那次匪夷所思的「自願」捐款?任何辯解,在此時此地,都隻會顯得蒼白無力,更坐實了心虛。
侯亮平極度享受地欣賞著裴小軍臉上那份看不出任何變化的平靜。
他知道,平靜隻是表象。內裡,早已是驚濤駭浪。
他笑得更加燦爛,將手中的酒杯,又往前遞了遞,幾乎要湊到裴小軍的麵前。
「我這麼做,不會讓您為難吧,裴書記?」
他將「為難」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那語氣,那神態,彷彿在用儘全身的力氣,逼迫裴小軍給出一個非黑即白的答案。
整個宴會廳,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他們等待著,等待著這位年輕得過分的省委書記,如何迴應這道足以致命的送命題。
裴小軍看著眼前的侯亮平。
看著那張因為極致的興奮而微微漲紅的臉。
看著那雙燃燒著火焰,又混雜著瘋狂與算計的眼睛。
他冇有回答。
他隻是緩緩地,將自己手中的酒杯,舉了起來。
舉到與侯亮平酒杯同樣的高度。
平視。
兩隻晶瑩剔透的酒杯,在空中對峙。杯中的茅台在燈光下晃動,折射出億萬點細碎的光芒,每一道光,都冰冷刺骨。
一場決定漢東未來走向的風暴,就在這兩隻小小的酒杯之間,醞釀,壓縮,即將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