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的空氣,因為鍾正國那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陪著小孩子玩過家家」,而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這話說得太直白,幾乎是當麵撕破了那層心照不宣的窗戶紙。
Z組部的劉源清雖然冇有開口,但他將身體靠向沙發背,雙臂環抱在胸前的姿態,已經清晰地表明瞭他的立場——他與鍾正國的看法完全一致。
麵對兩位得力乾將近乎於「軟抵抗」的姿態,李公臉上的苦笑更濃了。他知道,如果今天不把話說明白,不把這其中的利害關係擺到檯麵上,這兩人是絕不會心甘情願地坐在這裡,陪著他完成這場「表演」的。
「正國,源清,你們的心情,我理解。」李公緩緩放下手中的紫砂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將兩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來。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種罕見的無奈:「你們以為我願意費這個事?如果真隻是走個過場,我怎麼會捨得耽誤你們兩位大忙人的時間。」
李公的身體微微向前傾,原本平和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彷彿在說一件極其機密的事情:「昨天晚上,吳爽老太太,親自給我打了電話。」
「吳爽」這兩個字,彷彿帶著一種特殊的魔力。
話音落下的瞬間,F改部的鐘正國那原本靠在沙發上、帶著一絲儒雅與慵懶的身體,猛地坐直了。他臉上的不耐與敷衍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嚴肅與專注。
Z組部的劉源清那環抱在胸前的雙臂也立刻放了下來,身體同樣坐得筆直,原本不苟言笑的臉上,此刻多了一絲凝重。
他們太清楚這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分量了。那不僅僅是一個家族的掌舵人,更是貫穿了幾個時代,人脈關係網深不可測,其一句話的分量,在某些時候,甚至比一份紅頭檔案還要重的存在。
能讓這位輕易不問世事的老太太親自打電話,事情的性質,就絕不是「給孩子找台階下」那麼簡單了。
看到兩人的神情變化,李公知道,他們已經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繼續說道,語調裡甚至刻意模仿起吳爽那種不容置喙卻又雲淡風輕的口吻:
「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確。事情鬨到這一步,家裡已經勸住了,孩子也知道錯了。但是,這個事情不能就這麼算了。」
「程式必須走完,而且要走得『高規格』。要讓所有人都看到,組織對這件事是重視的,對這個年輕人,也是重視的。」
李公的目光在鍾正國和劉源清的臉上一一掃過,將吳爽電話裡最核心的那句話,原封不動地轉述了出來:「老太太說,『不能讓他覺得,他是被家族強行按下去的,要讓他覺得,是組織出於愛護,在綜合評估了他的能力和漢東的複雜性之後,為他好,才讓他體麵地退出。』」
此話一出,辦公室內的空氣再次凝固。
鍾正國和劉源清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中讀懂了彼此內心的震撼與不快。
這哪裡是求情?這分明是在下指導棋!
吳爽這通電話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來「滅火」的,而是要「控火」!她不僅要讓孫子毫髮無損地從這場風波中脫身,還要借著這個機會,利用中樞的平台,為裴小軍的「體麵退出」做一次完美的政治背書。
「給他孫子體麵,那我們的體麵怎麼辦?!」
Z組部的劉源清再也忍不住了,他眉頭緊鎖,冷哼一聲,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我們兩個部級乾部,手頭一堆關係到國計民生的要務等著處理,現在卻要被拉過來,陪著一個「鍍金進部」的毛頭小子演戲?就為了讓他『體麵』?這簡直是胡鬨!」
劉源清心中的憤懣幾乎要溢位來。他主管人事,最看重的就是規矩和程式。吳爽這種直接繞過所有規則,利用個人影響力來強行安排「劇本」的行為,在他看來,是對組織原則最嚴重的踐踏。他感覺自己和鍾正國,就像是兩個被請來給太子爺伴讀的書童,身份尊貴,實則隻是一個烘托氣氛的道具,這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F改部的鐘正國臉色也變得相當難看。他雖然冇有像劉源清那樣直接發作,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眯起的眼睛,也暴露了他內心的不悅。
「李公,恕我直言,這不符合規矩。為了這個「鍍金二代」的麵子,動用這麼大的陣仗,傳出去,對組織的公信力也是一種傷害。」鍾正國沉聲說道,他試圖從「規矩」和「組織形象」的角度,來表達自己的反對。
李公似乎早就料到了他們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他臉上的苦笑冇有變,隻是不慌不忙地從身旁那個半舊的公文包裡,取出了兩個並未封口的厚牛皮紙袋。
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將這兩個紙袋,分別輕輕地推到了鍾正國和劉源清的麵前。
「老太太也知道,這件事讓兩位費心了,平白耽誤了你們的寶貴時間。」李公的語氣恢復了平和,彷彿隻是在傳遞一個微不足道的謝意,「這是裴家和趙家的一點『心意』,讓我轉交給兩位。與公事無關,純粹是私人的一點情分。」
鍾正國和劉源清的目光,同時落在了麵前的牛皮紙袋上。
「心意」?「情分」?
在他們這個級別,這些詞彙的背後,往往意味著無法用金錢衡量的價碼。
鍾正國心中冷笑一聲,他倒要看看,裴家和趙家,能拿出什麼樣的「心意」,來買他和劉源清兩個部級高官的時間和尊嚴。
他伸出手,帶著一絲審視,開啟了麵前的紙袋。
袋子裡冇有支票,冇有銀行卡,甚至冇有一張現鈔。隻有一份裝訂整齊,標題為《關於推動西部新區建設中能源產業配套政策傾斜的內部協調備忘錄》的檔案。
鍾正國的瞳孔,在看到這個標題的瞬間,猛地一縮!
西部新區能源專案!這正是他最近最為頭疼,耗費了無數心血卻始終無法啃下的一塊硬骨頭!這個專案牽扯到好幾個強勢部委的利益,各方都想分一杯羹,卻誰也不願在政策上率先讓步,導致整個專案在他的案頭上卡了足足半年,寸步難行。
他飛快地翻到檔案的最後一頁,在「協調意見」一欄,他看到了一個熟悉卻又讓他心頭一震的簽名——那正是裴一泓的頂頭上級,一位在中樞決策層中以風格強硬、說一不二著稱的大佬。
而那份協調意見,更是精準地解決了專案中最核心的幾個堵點,其政策傾斜的力度之大,完全超出了鍾正國最大膽的預期。
這份檔案,不是一份簡單的備忘錄。這是一份足以讓他鍾正國在年底的工作報告上,添上濃墨重彩一筆的巨大政績!這是一個能讓他在F改部內部,徹底壓倒其他競爭對手的王牌!
鍾正國拿著檔案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感覺自己手裡拿著的不是紙,而是一塊滾燙的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他內心的震驚無以復加,他怎麼也想不到,裴家為了給兒子鋪平退路,竟然動用瞭如此巨大的能量,送上了這樣一份他根本無法拒絕的厚禮。
另一邊,劉源清也沉默地開啟了自己的那個牛皮紙袋。
裡麵同樣不是錢,而是一份《關於部分軍隊轉業乾部地方安置工作的幾點合理化建議》。
劉源清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他迅速翻閱著,檔案裡看似是在探討一個普遍性的問題,但其中用加粗字型標註出的幾個「典型案例」,全都是他派係內幾位正處於關鍵提拔視窗,卻因為資歷、崗位等問題而遲遲無法落地的得力乾將。
而這份「建議」,以一種極為巧妙、完全符合組織原則的方式,為這幾個人的安置和提拔,提供了堪稱完美的解決方案。方案的落款處冇有簽名,隻有一個模糊的暗示,指向了趙蒙生在軍中那張盤根錯節、無遠弗屆的人脈網路。
劉源清的心臟,不爭氣地加速跳動了幾下。他最近正為了這幾個人的位置,與部裡其他派係角力,一度陷入僵局。而這份檔案,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直接切中了他用人難題的要害。這不僅是解決了他的燃眉之急,更是為他未來的派係佈局,增添了幾個至關重要的籌碼。
人情的價碼,高到讓人無法呼吸。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紫砂壺中沸水翻滾的「咕嘟」聲,顯得格外清晰。
片刻之後,鍾正國默默地、動作有些僵硬地,將那份備忘錄重新放回了牛皮紙袋,然後將紙袋放在了自己手邊的公文包裡。
他看似平靜的表情下,心中卻是一喜。他暗自感嘆,自己這個「麵試官」當得可真值!不但憑空得了趙家和裴家送來的這份天大恩惠,解了能源專案的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借著這個由頭,與這盤根錯節的老牌家族達成了某種默契。如此一來,自己那個優秀無比的女婿侯亮平,去漢東那個是非之地也就師出有名了。讓他去闖一闖,既是鍛鏈,也是讓他去分享漢東那池水攪渾之後重新分配的「進部果實」。這一出一舉多得的棋,實在是妙。
劉源清也麵無表情地,將那份「建議」對摺,放入了自己中山裝的內側口袋。
兩人自始至終,冇有再多說一個字。
但這個動作,已經勝過千言萬語。
李公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成了。
他知道,這場關於「體麵」的交易,在三位大佬之間,已經心照不宣地完成了。裴家和趙家,用兩份無法拒絕的政治籌碼,成功地「買」下了兩位部級高官的「配合」。
李公的內心深處,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既感慨於這些老牌家族的手段之高明,出手之精準,能在無聲無息之間,將人情世故運用到如此滴水不漏的境地;又對這種以權謀私、交換利益的行為,感到一絲本能的厭惡和無奈。
但他知道,這就是政治。在規則的邊緣,永遠存在著這樣一片由人情、利益和妥協構成的地帶。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水,一飲而儘,苦澀的茶味在舌尖瀰漫開來。
該鋪的路,已經鋪好了。現在,就等那個主角登場,來演完這齣早已寫好結局的大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