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樓,省長辦公室。
厚重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將正午那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陽光,無情地擋在了外麵。辦公室內光線昏暗,隻有占據了整整一麵牆的巨大液晶顯示屏,散發著冷冽的藍光。
螢幕上,正是大風廠現場的直播畫麵。
畫麵裡,彩旗招展,人聲鼎沸。工人們臉上洋溢著過年般的喜悅,手裡緊緊攥著裝滿鈔票的信封,對著鏡頭豎起大拇指。裴小軍被人群簇擁在中央,笑容溫和而堅定,宛如眾星捧月。
畫麵外,是一片死寂。
沙瑞金坐在那張寬大的真皮老闆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陷在陰影裡。他的臉色鐵青,眼窩深陷,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
他的右手,緊緊攥著那個印有「為人民服務」紅字的搪瓷茶缸。那是他特意找人定做的,用來展示自己艱苦樸素、一心為民的道具。此刻,那個茶缸在他手裡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彷彿下一秒就會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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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裴書記!謝謝黨!」
螢幕裡,王文革那張老淚縱橫的臉被特寫放大,聲音通過頂級的音響裝置,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沙瑞金隻覺得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然後又在傷口上撒了一把鹽。
這本來應該是他的舞台。
按照他的劇本,今天的大風廠,應該是一片混亂。拿不到錢的工人會圍攻省政府,會堵塞交通,會舉著橫幅痛罵官僚主義。而那個年輕的省委書記,應該在憤怒的群眾麵前束手無策,狼狽不堪,最後不得不請他這個「老成持重」的省長出麵收拾殘局。
可現在呢?
那些本該成為他手中利劍的工人,此刻卻成了裴小軍最忠實的擁躉。那些本該射向裴小軍的子彈,全都變成了為他加冕的禮炮。
螢幕上的每一張笑臉,每一句感謝,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沙瑞金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
「騙子……一群騙子……」沙瑞金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他看著螢幕上滾動的彈幕——「沙省長去哪了?」、「這種時候怎麼不見省政府的人?」、「還是裴書記靠譜,一來就解決問題」。
巨大的屈辱感,混合著滔天的憤怒,像滾燙的岩漿一樣在他的胸腔裡翻滾,衝擊著他理智的堤壩。
他精心佈局了這麼久,利用了李達康的GDP衝動,利用了高育良的明哲保身,甚至不惜在法律邊緣遊走,給大風廠埋下了這顆雷。
結果,裴小軍根本冇有按照常理拆彈。他直接把雷給吞了,還消化成了自己的養分。
這是降維打擊。
這是**裸的羞辱。
「嘩啦——」
螢幕裡,裴小軍正在和那個殘疾工人握手,眼神真摯得讓人動容。
「砰!」
一聲巨響在辦公室內炸開。
沙瑞金猛地揚起手,將手中那個「為人民服務」的茶缸,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搪瓷茶缸在堅硬的大理石地麵上彈跳了兩下,表麵的白瓷崩裂,露出裡麵黑色的鐵胎,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濺在那張名貴的手工波斯地毯上,冒起一陣白煙。
「混蛋!都是混蛋!」
沙瑞金從椅子上跳起來,指著螢幕咆哮。他雙目赤紅,領帶歪斜,原本儒雅的形象蕩然無存,像一頭被逼入絕境、走投無路的困獸。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在這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格外驚悚。
就在這時。
「叮鈴鈴——」
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那急促而尖銳的鈴聲,像一道催命符,瞬間讓沙瑞金的腳步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那部電話。紅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來電顯示上冇有任何號碼,但他知道那是誰。
那是來自京城的審判。
沙瑞金的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剛纔的憤怒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恐懼。
他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想要去拿聽筒,手卻抖得像帕金森患者。
鈴聲還在響,一聲比一聲急促,彷彿帶著電話那頭之人的滔天怒火。
終於,在鈴聲響到第九下的時候,沙瑞金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按下了接聽鍵,拿起了聽筒。
「爸……」
他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廢物!」
一聲咆哮,如同九天驚雷,順著電話線炸響,震得沙瑞金耳膜嗡嗡作響。
那是他的嶽父,軍中大佬古泰的聲音。
「沙瑞金!你給我解釋一下!這就是你跟我說的『一切儘在掌握』?這就是你說的『甕中捉鱉』?!」
古泰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暴怒,甚至能聽到他拍桌子的聲音。
「你看看現在的輿論!你看看網上的評價!我讓你去圍獵,去給他下套,你倒好,你是給他搭了個戲台子!還是個金碧輝煌的大戲台!」
「你不僅冇傷到他一根毫毛,還讓他踩著你的腦袋,成了萬民稱頌的青天大老爺!我古泰這輩子的臉,都讓你這一天給丟儘了!」
沙瑞金握著聽筒,身體僵硬地站在那裡。他低著頭,看著地毯上的茶漬和碎瓷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冇有任何辯解的餘地。
事實勝於雄辯。
「說話!啞巴了?!」古泰的怒吼聲還在繼續,「你平時那股子聰明勁兒呢?你那點算計呢?怎麼,被人打傻了?」
沙瑞金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辦公室裡,螢幕上的直播還在繼續,歡呼聲、掌聲、讚美聲,通過聽筒傳到了古泰的耳朵裡,成了最大的諷刺。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慘敗。
螢幕內,是裴小軍的春天,是民心的火焰,熊熊燃燒。
螢幕外,是沙瑞金的寒冬,是權力的冰窟,徹骨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