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的深秋,風裡已經帶上了凜冽的寒意。但在大風廠舊廠區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空氣卻燥熱得彷彿盛夏。
幾輛印著「漢東衛視」、「京州日報」字樣的轉播車,早早地停在了外圍。
黑粗的電纜像盤踞的蛇,蜿蜒在碎石遍地的路麵上,連線著一台台架設在最佳機位的攝像機。
紅色的錄製指示燈閃爍著,像一隻隻警惕的眼睛,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實時傳輸到千家萬戶的螢幕上,傳輸到網際網路那浩瀚的資訊海洋裡。
網路直播間早已開啟。標題紅底白字,醒目得有些刺眼:《八千萬的承諾與溫度:裴小軍書記現場為大風廠職工發放安置款》。
冇有彩排,冇有預演。
當裴小軍那輛普通的考斯特停穩,車門滑開的那一刻,直播間的人氣數值開始瘋狂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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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小軍走下車。他冇有穿那身象徵著威嚴的深色西裝,而是一件藏青色的行政夾克,拉鏈拉到領口,顯得乾練、利落。腳下是一雙沾了些灰塵的皮鞋,冇有任何修飾,他就那麼自然地,踩在了大風廠那坑窪不平的土地上。
在他身後,冇有警衛開道,冇有官員簇擁。省委的一眾大員,包括高小琴,都自覺地落後了兩個身位。這種站位,不僅是規矩,更是態度。
「來了!裴書記來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幾千名早就等候在此的工人們,像潮水一樣湧動起來。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戴著破舊的帽子,那一雙雙渾濁、充滿血絲的眼睛裡,此刻隻有那一個身影。
裴小軍冇有走向臨時搭建的主席台,也冇有去碰那個早已準備好的麥克風。他徑直走進了人群,走進了那片藍色的海洋。
「鄉親們,工友們,讓大家久等了。」
他的聲音通過現場收音裝置,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正在觀看直播的觀眾耳中。冇有官腔,冇有高高在上的俯視,就像是一個晚輩回到了老家,對著自家的長輩說話。
彈幕在這一刻,開始刷屏。
「這纔是我們的父母官!」
「冇有廢話,直接進場,這作風太硬了!」
「看哭了,大風廠這事兒拖了多少年了,終於有人來管了!」
現場,幾個身穿迷彩服的武警戰士,開啟了那一排沉甸甸的銀色保險箱。
陽光下,紅彤彤的百元大鈔,一捆捆整齊地碼放著,散發著一種最原始、也最令人安心的衝擊力。那是八千五百三十七萬。是幾千個家庭的柴米油鹽,是無數個夜晚輾轉反側的焦慮的終結。
「王文革師傅,哪位是王文革師傅?」裴小軍手裡拿著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高聲喊道。
人群裂開一條縫。王文革,這個大風廠最硬的骨頭,這個曾經揚言要點火**、要跟拆遷隊同歸於儘的漢子,此刻卻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那件舊夾克上還沾著油汙,臉上那道燒傷的疤痕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但他的眼神,卻是顫抖的。
他一步一步挪到裴小軍麵前,那雙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始終不敢伸出去。
「裴……裴書記。」王文革的聲音哽咽,像是喉嚨裡卡著一塊燒紅的炭。
裴小軍冇有嫌棄,他上前一步,雙手鄭重地將那個信封,塞進了王文革的手裡,然後緊緊握住了那雙滿是老繭的手。
「王師傅,這是您的那份股權安置款。拿著,回家給老婆孩子買點好吃的,把這幾年的苦日子,都補回來。」
王文革捧著那個信封,那份重量壓得他雙臂發顫。他突然抬起頭,看著裴小軍那張年輕卻堅毅的臉,嘴唇哆嗦著,早已渾濁的老淚瞬間決堤。
「裴書記……青天啊!您是我們的活菩薩啊!」
這個在強拆隊麵前冇流過一滴淚的硬漢,此刻卻哭得像個孩子。他雙膝一軟,就要往地上跪。
「使不得!」裴小軍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王文革的手臂,那股力量大得驚人,硬生生把老人扶了起來。
「王師傅,這錢本來就是你們的!是我們工作冇做好,讓你們受委屈了!該道歉的是我們,該檢討的是我們!您這一跪,我受不起,黨和政府也受不起!」
這一幕,被高清鏡頭精準地捕捉,通過訊號塔,傳遍了漢東,傳遍了全國。
直播間徹底炸了。
彈幕密密麻麻,幾乎遮蓋了畫麵。
「淚目!這纔是人民公僕!」
「誰說官官相護?裴書記就是來破局的!」
「這一扶,扶起的是人心啊!」
這一瞬間的畫麵,被無數網友截圖,迅速在微博、朋友圈瘋傳。那張裴小軍雙手托住下跪老工人的照片,那種極具張力的視覺衝擊,勝過了一萬篇歌功頌德的通稿。
緊接著,鏡頭給到了站在一旁的老黨員陳岩石。
這位從戰火硝煙中走出來的老革命,此刻正用手帕擦拭著眼角的淚水。記者將話筒遞到他麵前。
「陳老,您怎麼看今天的發放儀式?」
陳岩石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而顫抖:「我怎麼看?我用心看!這麼多年了,大風廠的問題為什麼解決不了?就是因為冇人真正把工人的死活放在心上!小軍書記來了,他抓住了主要矛盾,他用雷霆手段,顯的是菩薩心腸!這纔是������人該乾的事!」
老人的評價,一錘定音。
隨後,高小琴走上前台。在裴小軍的注視下,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女強人,麵對鏡頭,宣佈了山水集團的後續安置計劃。
「我們將提供五百個定向就業崗位……」
「我們將設立專項培訓基金……」
每一條承諾,都是實打實的乾貨。
網路輿論再次沸騰。「這纔是企業家的社會責任擔當」、「裴書記厲害,能讓資本家吐錢還能讓他們提供崗位,這手腕絕了」。
這場直播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裴小軍冇有離開,他一直站在那裡,直到最後一個工人的名字被唸到,直到最後一分錢發放到位。期間,他甚至蹲在地上,和一個坐在輪椅上的殘疾工人聊了十分鐘的家常,詢問他的低保有冇有落實,孩子的學費有冇有困難。
那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省委書記,他就是一個傾聽者,一個解決問題的人。
省委宣傳部的反應速度極快。直播還冇結束,剪輯好的短視訊就已經在各大平台鋪開。配上激昂而不失溫情的音樂,裴小軍的形象被無限放大。
「大風廠模式」,這個詞在短短半天內,成為了漢東政壇的熱詞。它代表的不僅僅是解決了一個爛攤子,更代表了一種高效、務實、以民為本的執政新風。
漢東省內,街頭巷尾,茶餘飯後,老百姓都在議論這位年輕的新書記。計程車司機、菜市場的小販、寫字樓裡的白領,他們的手機螢幕上,都在播放著同一個畫麵。
民心,這塊政治大廈最堅實的基石,在這一天,被裴小軍用一場教科書般的危機公關,牢牢地夯實了。
遠在千裡之外的京城。
一處幽靜的四合院內,李老放下了手中的平板電腦。螢幕上,正是裴小軍扶起王文革的那一幕定格。
李老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那張歷經滄桑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小子。」李老抿了一口茶,感嘆道,「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他懂政治的核心是什麼。不是權謀,不是鬥爭,是人心。抓住了人心,就抓住了大勢。看來,吳大姐這次是真的看走眼咯。」
李老的讚嘆,在四合院的上空迴蕩。而這場由裴小軍導演的大戲,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