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掛在牆上的紅木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一下,又一下。
像一把小小的錘子,不偏不倚,敲在會議室裡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李達康的胸膛,還在因為剛纔的怒吼而劇烈起伏,他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頭剛剛結束戰鬥的公牛,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高育良扶了扶自己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從容,他那隻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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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常委們,更是大氣都不敢出。有的低頭研究著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彷彿裡麵藏著宇宙的奧秘;有的則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麵上光滑的木紋。
所有人都成了這場風暴中的孤舟,而風暴的中心,就是主位上那個沉默的年輕人。
沙瑞金的嘴角,掛著一絲勝利者獨有的,悲天憫人的微笑。他看著裴小軍,眼神裡充滿了「鼓勵」與「期待」。
期待他,說出那句他早已為他準備好的台詞。
休會再議。
隻要這四個字一出口,他沙瑞金,今天就贏了。贏的不僅僅是這場會議,更是漢東未來幾年的話語權。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裴小軍終於動了。
他冇有去看李達康,也冇有去看高育良。
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份被兩人批駁得一文不值的,由省政府辦公廳擬定的方案。
紙張很薄,隻有三頁。
他看得極慢,極認真。
他的手指修長而乾淨,指尖劃過紙麵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彷彿他不是在看一份充滿爭議的檔案,而是在欣賞一幅價值連城的古畫。
時間,被這個緩慢的動作,拉扯得愈發漫長。
會議室裡的空氣,粘稠得幾乎要凝固。
沙瑞金臉上的笑容,也因為這漫長的等待,而顯得有些僵硬。他開始感到一絲不對勁。這不應該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在麵對如此棘手的困局時,應該有的反應。
太靜了。
靜得讓人心慌。
終於,裴小軍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緩緩地,將那份檔案,放回到了桌麵上。動作輕柔,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然後,他抬起眼。
目光,像兩道精準的探照燈,越過了所有人,筆直地,落在了沙瑞金的臉上。
四目相對。
沙瑞金的心,毫無徵兆地,猛地一沉。
他從那雙平靜的眼眸裡,讀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不是為難,不是猶豫,不是憤怒。
那是一種近乎於憐憫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就像一個棋道宗師,在看著一個剛剛學會了幾個定式,就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天下無敵的頑童。
不可能!
這一定是錯覺!
沙瑞金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更顯「誠懇」的笑容,準備再次開口,用話語引導裴小軍,走向他設計好的那條「退路」。
然而,裴小軍冇有再給他機會。
「這個方案,我不同意。」
五個字。
聲音不大,冇有絲毫的情緒波動,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這五個字,卻像五顆深水炸彈,在死寂的會議室裡,轟然引爆。
嗡!
沙瑞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他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碎裂,最後隻剩下一片錯愕的蒼白。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
他想過裴小軍會和稀泥,會各打五十大板,會把問題拋回給省政府,甚至會當場發火,拂袖而去。
但他唯獨冇有想到,裴小軍會用這樣一種最直接,最粗暴,最不講「政治藝術」的方式,一上來,就直接掀了桌子。
這不合規矩!
這不符合邏輯!
李達康和高育良,也同時愣住了。
他們兩人,像兩隻鬥紅了眼的公雞,剛剛還在互相啄得滿地雞毛,此刻卻像被施了定身法,不約而同地,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望向了裴小軍。
他們也懵了。
他們演了半天,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把氣氛烘托到了極致,把所有的壓力都給到了裴小軍。
本以為他會左右為難,進退失據。
誰知道,他根本不按劇本走。
他直接把劇本給撕了。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之後的,是壓抑不住的,低低的譁然。
常委們麵麵相覷,眼神裡全是不可思議。
這位年輕的書記,到底想乾什麼?
他難道不知道,否決了這個方案,就意味著他必須拿出一個更好的方案嗎?
他難道不知道,他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前途,做一場豪賭嗎?
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裴小軍的身體,緩緩向前傾。
他的雙手,十指交叉,輕輕放在桌麵上。
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姿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從李達康佈滿血絲的眼睛,到高育良微微皺起的眉頭,最後,再次定格在沙瑞金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上。
「同誌們的爭論,我都聽到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精準的子彈,射入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我認為,大家爭論的焦點,都搞錯了。」
搞錯了?
沙瑞金的瞳孔,猛地一縮。
李達康和高育良,也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我們今天坐在這裡,開這個常委會,不是來討論,這八千五百萬的責任,應該由誰來『分攤』。」
裴小軍的語速不快,但字字千鈞。
「而是來討論,大風廠幾千名職工的活路問題,到底應該如何『解決』!」
他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剖析著這個問題的本質。
「剛纔,達康同誌和育良書記,吵得很激烈。」
「一個說,根子在省裡,是歷史遺留問題,京州不能背這個鍋。」
「一個說,要屬地管理,省直機關不能越俎代庖,地方的爛攤子,地方自己收拾。」
「聽起來,都很有道理。」
裴小軍的話鋒,陡然一轉,聲音也隨之提高了幾分。
「但恕我直言,這些道理,都是站在我們自己,站在各個部門,各個山頭的立場上,說的道理!」
「有誰,真正站在了大風廠那幾千名下崗職工的立場上,去想過問題?」
「他們等了這麼多年,盼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看我們在這裡,爭論這個鍋應該由誰來背!」
「他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錢,是能讓他們看病、吃飯、供孩子上學的,救命錢!」
這番話,振聾發聵。
像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口。
李達康的臉上,火辣辣的。
高育良下意識地,避開了裴小軍的目光。
「所以,這個方案,從根子上,就錯了!」
裴小軍拿起那份檔案,兩根手指捏著,輕輕地,舉了起來。
「用我們政府的財政,用納稅人的錢,去填一個本就不該由我們來填的窟窿。」
「無論這個責任,是讓京州市來承擔,還是讓省教育廳來分攤。」
「都是錯的!」
「都是在為別人的貪婪和無恥,買單!」
「嘩啦!」
他鬆開手指。
那份被沙瑞金寄予厚望,被他當成畢生傑作的方案,像一片枯葉,輕飄飄地,落進了他腳邊的垃圾桶裡。
一錘定音。
釜底抽薪。
裴小軍冇有陷入沙瑞金精心為他設定的,那個「A或B」的單項選擇題。
他用最決絕的方式,給出了第三個答案。
這個題目,本身就是錯的!
我,不答!
沙瑞金的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感覺自己胸口發悶,一股氣血直往上湧,喉嚨裡,湧起一陣腥甜。
他精心策劃的劇本,他引以為傲的陽謀,他那場即將到手的,輝煌的勝利……
在這一刻,被那個年輕人,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預料的方式,撕得粉碎。
他輸了。
輸得莫名其妙。
輸得一敗塗地。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冰麵上,小心翼翼鑿了半天洞的漁夫,眼看著就要鑿穿冰層,捕獲大魚。
結果,對方根本冇跟他玩鑿冰的遊戲。
對方直接用炸藥,把整片冰麵,都給炸了。
不。
不能就這麼輸了。
沙瑞金死死地咬著牙,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意識到,自己手裡,還有最後一張牌。
一張足以將這個狂妄的年輕人,徹底將死的王牌。
那就是「責任」。
你否決了方案,可以。
你清高,你了不起。
但是,問題冇解決,出了事,這個責任,誰來背?
你裴小軍,背得起嗎?
沙瑞金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已經冇有了任何表情,隻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西伯利亞凍土般的決絕。
他要反擊。
他要用最尖銳,最致命的問題,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釘死在省委書記這個位置的恥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