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冇有讓沙瑞金「失望」。
他緩緩地,合上了手中那本厚厚的學術專著,動作輕柔,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然後,他摘下眼鏡,用一塊隨身攜帶的絲絨布,不疾不徐地擦拭著鏡片。
整個會議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他卻彷彿置身事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這種極致的從容,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抗議。
擦完鏡片,他重新戴上眼鏡,端起麵前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放下茶杯時,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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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輕響,像一個訊號。
他終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李達康那張寫滿了「不服」的臉上。
「咳。」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潤、醇厚,帶著學者特有的那種條理分明的質感。
「對於剛纔達康同誌宣讀的這份方案,我個人,有幾點不成熟的看法,想和同誌們探討一下。」
來了!
沙瑞金的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
「首先,是從法理的層麵來講。」
高育良一開口,就占據了理論的製高點。
「我們省直機關的定位是什麼?是宏觀指導,是政策製定,是監督協調。讓我們教育廳的同誌,省委黨校的老師,深入一線,去做群眾的思想工作,這是否符合我們政府職能分工的原則?這是否是一種行政職能的錯位?」
「術業有專攻。讓教授去跟工人談心,這聽起來,就有點像讓一個外科醫生,去指揮一場交通戰役。專業不對口,效果,恐怕會適得其反。」
他的話,說得有理有據,引經據典,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其次,是從情理的層麵來講。」
高育良的語氣,依舊平和。
「大風廠,是京州的企業。它的輝煌,它的衰敗,都發生在這片土地上。按照屬地管理的原則,善後的主體責任,理應由京州市委、市政府來承擔。這是毋庸置疑的。」
「當然,大風廠的問題,有其歷史的複雜性,省裡給予支援,是應該的。但是,支援,不等於包辦,更不等於越俎代庖。」
「現在這個方案,把省教育廳這樣的單位,都拉了進來,當成了主力。這給下麵地市的同誌們,會傳遞一個什麼樣的訊號?是不是以後,任何地方出了問題,都可以把責任往省裡推,都可以讓省直機關來為他們『背書』?」
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自己的責任,又站在了「為全省大局著想」的高度。
明確地,表達了對這份方案的,堅決反對。
高育良話音剛落,李達康「騰」地一下,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幅度很大,椅子向後滑出,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育良書記,話不能這麼說!」
他的情緒,像是被瞬間點燃的火藥桶,聲音高了八度。
「什麼叫屬地管理?大風廠的問題,是簡單的企業經營不善嗎?不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用力地揮舞著。
「這是當年全省國企改製浪潮中,遺留下來的歷史問題!是政策的問題!根子,在省裡!」
「當年為了甩包袱,用一紙檔案,就把成千上萬的工人,推向了市場。現在出了事,流血又流淚,你們倒想起來『屬地管理』了?憑什麼讓我們京州一個市,來為當年全省的決策失誤,背這個天大的黑鍋?這對我們京州的乾部群眾,公平嗎?」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一不小心」,說漏了嘴。
「再說了,這份方案,也不是我們京州想出來的!是省政府的領導,經過深思熟慮,纔拿出的初步意見!我們也是在執行省裡的指示!」
這句話,像一支淬了毒的冷箭,精準地,射向了正在看戲的沙瑞金。
沙瑞金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這個李達康,還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居然當著所有人的麵,就把自己給賣了。
高育良立刻抓住了這個話柄,他冇有站起來,依舊穩穩地坐著,隻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哦?是省政府的指示?」
他看著李達康,又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沙瑞金。
「那我就更不理解了。達康同誌,你的意思是,隻要是省政府的指示,我們就可以不顧現實情況,不顧客觀規律,強行攤派嗎?」
「我們黨內,什麼時候開始講『唯上不唯實』了?這可不是一個好的風氣啊。」
「你!」
李達康被噎得滿臉通紅。
高育良這番話,誅心至極。
直接把一個工作分歧,上升到了「黨性原則」的高度。
「高育良,你少給我戴高帽子!」
李達康急了,開始直呼其名。
「你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知道大風廠那幾千號工人,現在是什麼情況嗎?你知道京州的財政,現在有多緊張嗎?你知道為了給他們解決問題,我們市裡墊了多少錢,熬了多少個晚上嗎?」
「你除了會坐在辦公室裡,看看書,講講大道理,你還會乾什麼?你這是典型的官僚主義,脫離群眾!」
「李達康!」
高育良也動了真火,他猛地一拍桌子,也站了起來。
他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臉,此刻因為憤怒,顯得有些扭曲。
「你不要在這裡血口噴人!我怎麼就脫離群眾了?」
「你李達康,除了你的GDP,你眼睛裡還有什麼?為了你那點政績,你把京州的房價搞成什麼樣了?你把整個城市,都快變成一個巨大的工地了!你這是在搞發展,還是在搞破壞?」
「你懂個屁!冇有GDP,冇有經濟發展,拿什麼去改善民生?拿什麼去解決大風廠這種問題?靠你那幾本破書嗎?」
「你這是強詞奪理!」
「你這是紙上談兵!」
會議室裡,徹底亂了套。
兩個漢東政壇的巨頭,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省委常委,此刻,就像兩個在街頭吵架的市井小民。
你一言,我一語。
拍著桌子,指著對方的鼻子。
從工作分歧,到人身攻擊。
從執政理念,到個人品格。
把幾十年來,積壓在心底的,所有對對方的不滿和鄙夷,全都宣泄了出來。
火藥味,濃得讓人窒息。
其他的常委們,一個個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變成會議室裡的一張椅子。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這個時候,誰敢插話,誰就是引火燒身。
沙瑞金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臟因為興奮,而劇烈地跳動著。
太完美了!
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完美!
他原本以為,李達康和高育良,最多也就是唇槍舌劍,點到為止。
畢竟,都是有身份的人,總要顧及點體麵。
他萬萬冇想到,這兩個人,居然真的,徹底撕破了臉。
吵吧。
吵得越凶越好。
鬨得越大越好。
他靠在椅背上,甚至有心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
戲,更是好戲。
他覺得,時機,已經完全成熟了。
是時候,把這個爛攤子,這個燙手的山芋,這個無解的死局。
恭恭敬敬地,捧到那位年輕的省委書記麵前了。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看。
麵對這個徹底失控的局麵。
他裴小軍,到底要如何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