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醫院,頂層病房。
恆溫的空氣裡,消毒水的味道已經被上好的龍井茶香取代。
沙瑞金辦了出院手續,卻冇有回家,而是又回到了這間他熟悉的「指揮部」。
這裡比省政府的辦公室更讓他感到安全。
秘書小白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銀質小勺,將浮在茶湯表麵的茶葉撇去。
訊息是半小時前傳來的。
山水集團,高小琴,公開宣佈,將全額承擔大風廠八千五百三十七萬的職工安置費。
並且,承諾一週之內,資金全部到位。
這個訊息,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漢東省的官場和商界,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被裴小軍這記雷霆手段,震得目瞪口呆。
兵不血刃,釜底抽薪。
那個困擾了漢東省委省政府數月之久,足以讓任何政壇老手翻車的死局,就這麼被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輕描淡寫地解開了。
小白把茶杯恭敬地遞到沙瑞金麵前,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憂慮和沮喪。
「省長,我們……」
「慌什麼。」
沙瑞金接過茶杯,輕輕吹了吹氣。
他的臉上,冇有小白預想中的暴怒,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意外。
那份平靜,讓小白心裡發毛。
他呷了一口茶,感受著那股溫潤的暖流滑入喉嚨。
「仗著家裡的勢,欺負一個商人,算什麼本事?」
沙瑞金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自骨子裡的,對這種「粗暴」手段的不屑。
「匹夫之勇。」
他給裴小軍的這次勝利,下了定義。
在他看來,這根本不是什麼高明的政治手腕,這隻是最原始,最野蠻的權力碾壓。
裴小-軍能壓服趙瑞龍,不過是因為他背後站著裴一泓和趙蒙生。
換了任何一個人,有這樣的背景,都能做到。
這,不足為懼。
「他解決了錢的問題,這是好事。」
沙瑞金放下茶杯,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令人費解的笑意。
「但我們漢東,最複雜的問題,從來都不是錢。」
「是人。」
他伸出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他一個外來戶,能壓服一個商人,但他能壓服我們漢東這幾十年,盤根錯節的人心嗎?」
小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去,把田秘書長他們叫來。」
沙瑞金靠在床頭,閉上了眼睛,像是在養神,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就說我身體還有些不適,需要靜養,但心裡又惦記著大風廠的善後工作,讓他們過來,我們一起議一議。」
半小時後,省政府的幾位核心秘書班子成員,魚貫而入。
病房裡,氣氛瞬間變得肅穆。
「同誌們都來了。」
沙瑞金睜開眼,臉上掛著一副恰到好處的,為了工作而殫精竭慮的疲憊。
「山水集團願意出錢,這是好事,也為我們省政府,減輕了巨大的財政壓力。」
他先是定下了調子。
「但是,同誌們,錢到位了,隻是第一步。」
他的語氣變得沉重。
「接下來,幾千名職工的思想工作,誰來做?」
「這筆錢的發放標準,怎麼定?誰來監督?如何確保每一分錢,都落到工人自己的口袋裡,而不是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上下其手?」
「後續的維穩工作,誰來負責?萬一再有工人因為補償標準不滿意,出來鬨事,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一連串的問題,拋了出來。
每一個問題,都直指核心,都現實而棘手。
在座的幾位秘書長,都是官場老油條,瞬間就明白了沙省長的意圖。
錢,是裴小軍弄來的,是他的功勞。
但後續這些吃力不討好,還極容易出事的臟活累活,裴小-軍總不能也親力親為吧?
這些事,終究還是要落到下麵具體的職能部門頭上。
而誰來乾,誰就可能背鍋。
「我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沙瑞金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檔案草案。
「大風廠事件的善後工作,必須成立一個專門的領導小組,明確責任,分工到人。」
「這個小組,不能隻由我們京州市的同誌承擔,畢竟影響很大,是全省關注的焦點。」
「我看,一些省直的,有能力的部門,也應該參與進來,共同為省委分憂,為漢東人民負責。」
他將那份草案,遞給了省政府秘書長。
「你們按照這個思路,擬一份具體的責任分工名單出來。」
秘書長接過草案,隻看了一眼,手心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沙省長這哪裡是在分工。
這分明是在埋雷。
名單上,清晰地,將善後工作,分成了兩大塊。
一塊,是思想維穩和政策宣講。
負責單位,赫然寫著:省教育廳、省委黨校、漢東大學政法係。
這些單位,誰都知道,是高育良「漢大幫」的傳統勢力範圍。
讓他們去給工人做思想工作?讓一群教授學者去跟下崗工人講大道理?
這簡直是讓秀纔去打仗。
另一塊,是資金監管和具體發放。
負責單位,寫著:京州市財政局、京州市光明區政府、京州城市建設投資集團。
這些,又都是李達康「秘書幫」的核心地盤。
尤其是那個光明區,區委書記孫連城,是李達康一手提拔起來的。
讓他們去發錢?這八千多萬,從他們手裡過一遍,發得多了,國有資產流失的帽子誰戴?發得少了,工人不答應,出了事,責任誰扛?
這份名單,就像一把淬了毒的手術刀。
精準地,將李達康和高育良,綁在了一輛隨時可能爆炸的戰車上。
沙瑞金的用心,極其險惡。
他就是要讓這兩派,為了這個燙手的山芋,爭起來,鬥起來。
錢,是裴小軍拿回來的。
但如果因為你們下麵的人執行不力,內鬥扯皮,導致這筆錢發不下去,或者在發放過程中,出了新的亂子。
那這個責任,就不是他裴小-軍的了。
是你李達康的,是你高育良的。
更是你裴小軍,作為省委書記,識人不明,無法整合乾部隊伍的領導責任。
沙瑞金端起茶杯,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他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
裴小軍,你能用蠻力,壓服一個趙瑞龍。
但我倒要看看,你怎麼用這股蠻力,來擺平我們漢東這兩大根深蒂固,鬥了幾十年的本土派係。
政治,是妥協的藝術。
更是分化的藝術。
你,還太嫩了。
「方案擬好後,直接提交給省委辦公廳。」
沙瑞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我建議,就大風廠善後工作的責任分工問題,儘快召開一次省委常委會,大家在會上,把話說開,把責任定死。」
「我們,要舉全省之力,打好這場善後攻堅戰!」
……
省委大院。
李達康和高育良的辦公桌上,幾乎在同一時間,擺上了一份來自省政府辦公廳的,關於大風廠善後工作責任分工的建議方案(草案)。
李達康看完,一言不發。
他隻是拿起桌上的香菸,抽出一根,點上。
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他那張總是表情豐富的臉上,此刻,卻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他那夾著煙,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極度憤怒。
沙瑞金!
你這是在玩火!
你這是要把我李達康,架在火上烤!
另一邊,省委副書記辦公室。
高育良戴著老花鏡,逐字逐句地,看完了整份方案。
他冇有憤怒。
他隻是覺得,有些可笑。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手段,還是這麼拙劣。」
他搖了搖頭,嘴角,甚至露出了一絲輕蔑的笑意。
沙瑞金這點小把戲,他一眼就看穿了。
不就是想禍水東引,讓我們和李達康去狗咬狗,他好坐收漁翁之利嗎?
隻是,他高育良,會這麼輕易地,就鑽進他設好的套裡嗎?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知道,這個時候,不需要向裴小軍請示。
那位年輕的書記,一定也看到了這份方案。
他更想看看,裴小-軍會如何應對。
漢東省委大院,表麵上風平浪靜。
但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一場由沙瑞金親手點燃的,新的風暴,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悄然醞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省委常委會上。
聚焦在了那個端坐在權力之巔的,年輕的省委書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