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軍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
但「大風廠」三個字,卻像三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了趙瑞龍的耳朵裡。
來了。
他心中咯噔一下,知道正題終於來了。
「裴書記,大風廠的事,我很遺憾。」
趙瑞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努力組織著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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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圖把話題,引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
「但是,山水集團當初收購大風廠的股權,所有的程式,都是合法合規的。」
「合同裡,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員工的安置問題,應該由原企業和京州市政府負責。」
「從法律上講,我們山水集團,並冇有這方麵的責任和義務。」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裴小軍的表情。
然而,裴小軍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等趙瑞龍說完,他才緩緩地,從手邊一個看似普通的公文包裡,取出了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材質的檔案夾。
他冇有開啟,隻是用兩根手指,將檔案夾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瑞龍同誌,先看看這個。」
趙瑞龍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看著那個平平無奇的檔案夾,卻感覺那裡麵,彷彿封印著一隻擇人而噬的猛獸。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伸出了那隻因為緊張而有些冰涼的手。
他開啟了檔案夾。
裡麵,隻有三張紙。
冇有密密麻麻的文字,隻有三張清晰的,用不同顏色標註的股權結構圖。
第一張圖的頂端,寫著「天穹資本」。
第二張,是「博望投資」。
第三張,是「漢東新動力」。
每一張圖,都像一張錯綜複雜的蜘蛛網。
無數條細線,從頂端的公司開始,向下延伸,穿透一層又一層的海外信託,離岸公司,代持人協議。
最終,所有線條的終點,都匯聚到了一個名字上。
一個用紅色記號筆,加粗,放大的名字。
趙瑞龍。
在那一瞬間,趙瑞龍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
嗡的一聲,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所有的僥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底牌,都在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被徹底擊碎。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終於明白,自己麵對的,是一個怎樣的對手。
對方根本冇有興趣跟他玩什麼法律條文的遊戲。
對方一出手,就直接掀了桌子,用最無可辯駁的證據,扼住了他的咽喉。
「瑞龍同誌,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大風廠的問題了嗎?」
裴小軍的聲音,依舊平靜。
他拿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在水麵上的茶葉,淺淺地抿了一口。
「大風廠,一千一百二十三名持股職工。」
「他們的安置費,補償款,加上拖欠的工資和各項保險。」
「聯合調查組算過一筆帳,總共是,八千五百三十七萬。」
「我給你抹個零,八千五百萬。」
裴小軍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了趙瑞龍的臉上。
「這筆錢,必須由山水集團,全額承擔。」
趙瑞龍的身體,猛地一震。
八千五百萬。
這個數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這……這不公平!」
他下意識地,發出了一聲虛弱的抗議。
「公平?」
裴小軍笑了。
那是趙瑞龍第一次,看到他笑。
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絲淡淡的,如同看著一個不懂事孩子的嘲諷。
「你用幾千萬,撬動了京州開發區那塊價值十幾億的黃金地塊,讓幾千個為這個城市奉獻了一輩子的工人,差點流離失所,無家可歸。」
「現在,你跟我談公平?」
裴小軍身體微微前傾,那股無形的壓迫感,瞬間暴增。
「這八千五百萬,不是罰款,也不是敲詐。」
「這是你們山水集團,為你們的貪婪,應該付出的代價。」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當然,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他的目光,掃了一眼桌上那個檔案夾。
「隻要這筆錢,在一週之內,打入省政府指定的專項帳戶。」
「光明峰周邊,那三個被查封的專案,我可以讓國土廳,把封條揭下來。」
趙瑞龍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終於聽明白了。
對方這是在用那六十億的龐大佈局,來逼他吞下這八千五百萬的苦果。
這是**裸的交換。
「瑞龍同誌,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會算帳。」
裴小軍的聲音,像魔鬼的低語,充滿了誘惑。
「我知道,那三個專案,你們前前後後,連帶銀行貸款,已經投進去了將近六十個億。」
「用八千五百萬,換回六十個億的未來收益。」
「這筆買賣,劃算。」
趙瑞龍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爭辯什麼。
但裴小軍,冇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
「哦,對了,忘了告訴你。」
裴小軍端起茶壺,又為趙瑞龍那隻已經空了的茶杯,續上了水。
「剛纔給你看的,隻是開胃菜。」
「我這裡,還有一份更詳細的報告。」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那份報告裡,不僅有這六十億的資金來源,還有山水集團這幾年,是如何偽造財務報表,從銀行騙取貸款,如何違規拿地,向哪些人,送了多少錢的……」
「那些證據,如果交給紀委和檢察院。」
「我想,恐怕就不是查封幾個專案那麼簡單了。」
「到時候,要進去的,可能就不是一個兩個了。」
趙瑞龍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徹底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一場談判。
這是一次單方麵的,不容置疑的,最後通牒。
對方已經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是選擇破財消災,還是選擇家破人亡。
「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
裴小軍站起了身。
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已經徹底失魂落魄的趙公子。
「明天這個時候,我需要得到一個明確的答覆。」
「這件事,我不直接跟你談。你授權給高小琴,讓她代表山水集團,來跟我秘書對接。」
「如果同意,那三個專案,我們可以繼續談。」
「如果不同意……」
裴小軍走到門口,拉開了包廂的門。
他轉過身,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那我們談的,就不是專案了。」
「是案子。」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廂。
隻留下趙瑞龍一個人,癱坐在那張冰冷的紅木椅子上。
他看著桌上那份薄薄的,卻重如泰山的檔案夾。
又看了一眼杯中那裊裊升起,彷彿在嘲笑他的茶煙。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懼,將他徹底吞噬。
他知道。
自己,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