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裡,死寂一片。
趙瑞龍手臂僵硬,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那部黑色衛星電話,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灼燒著他的掌心,帶來一陣陣刺痛。
聽筒裡傳來的忙音,像是無情的嘲諷,一遍又一遍地迴蕩,將他剛纔的囂張與狂妄,碾壓成碎片。
祁同偉和高小琴站在不遠處,眼神裡充滿了詢問,不安,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懼。他們不清楚電話那頭趙立春說了什麼,但他們能從趙瑞龍瞬間煞白,血色儘褪的臉上,讀出一種末日降臨般的恐懼。那是一種極致的絕望,彷彿天塌地陷。
「爸……他說……」
趙瑞龍的嘴唇顫抖,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他像被扼住了喉嚨,每一個字都耗儘了全身力氣。過了漫長的一段時間,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他說,那六十個億,不要了。」
「一分錢,都不要了。」
「就當……扔水裡了。」
這話脫口而出,祁同偉和高小琴的身體,同時凝固。
祁同偉那雙總是閃爍著精光,透著一股獵鷹般銳利的眼睛,第一次失去了焦點。他的目光變得渙散,呆滯,彷彿前方一片虛無。
六十億。
這個數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心頭。那不是六十萬,不是六百萬,甚至不是六千萬。
那是足以讓祁同偉這種級別的官員,都感到心驚肉跳的龐大財富。那是他後半生所有野心和**的物質基礎。是他構築未來,實現抱負的基石。
說不要,就不要了?
高小琴更是如同遭遇雷擊,她的身體猛地一震。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才勉強支撐住身體,冇有軟倒在地。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六十億,不僅僅是冰冷的數字。
那是山水集團的未來,是她從一個漁家女,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所有的賭注,所有的心血。是她用儘手段,費儘心機,才一點點堆砌起來的帝國。
「為什麼?」她的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困惑,從喉嚨裡擠出。
趙瑞龍緩緩地放下電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頹然地跌坐在那張被他自己踹翻的沙發殘骸上。破損的彈簧刺破了布料,紮在他的臀部,他卻毫無知覺。
他抬起頭,用一種空洞的,帶著巨大恐懼的眼神,看著祁同偉和高小琴。他的眼底深處,是尚未消散的驚駭。
他一字一頓地,複述著父親最後那句,如同判決般的警告。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壓得他喘不過氣。
「爸說,錢冇了,可以再賺。」
「要是把他得罪死了,我們趙家……就完了。」
趙家……就完了。
這五個字,像五記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祁同偉和高小琴的心臟上。它們不是簡單的詞語,而是宣告著某種無法承受的結局。
祁同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的頭皮發麻,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他原本還在腦子裡盤算,想通過自己在政法係統的關係,找幾個過硬的兄弟,去查一查那幾個執法隊的底細,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突破口。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幾條線索,幾個可以利用的關係。
可現在,這個念頭,就像被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得乾乾淨淨。那些精心設計的策略,那些可能存在的希望,瞬間化為烏有。
他徹底熄了火。
他知道,趙立春的判斷,就是最終的判決。那個男人,站在權力的頂端,他的話語,代表著不容置疑的真理。
能讓趙立春說出「趙家就完了」這種話的人,那已經不是他們這個層麵,能夠去揣測,能夠去對抗的存在了。那是一種淩駕於一切之上的力量。
那是天。
而他們,不過是地上,幾隻隨時可能被碾死的螞蟻。他們的掙紮,在「天」的麵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密室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讓人呼吸變得異常艱難。胸腔深處傳來陣陣悶痛。
六十億的钜額損失,讓他們心如刀割。這種痛苦,是實實在在的,深入骨髓。
但更讓他們感到恐懼的,是這種被人扼住咽喉,卻連對方是誰,對方下一步要做什麼都不知道的,未知的未來。那種被矇在鼓裏,任人宰割的感覺,比任何損失都更令人絕望。
「放棄?就這麼放棄了?」
趙瑞龍煩躁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狼藉的地麵上來回踱步。他的腳步急促,帶著一種無處發泄的暴躁。
恐懼過後,是巨大的不甘和屈辱。他的拳頭緊握,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他停下腳步,猛地轉身,目光落在祁同偉和高小琴身上,眼中帶著一絲歇斯底裡。
「就這麼等著?等著他把我們一個個收拾乾淨嗎?」
高小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但她的眼神已經恢復了一絲清明。
她扶著牆壁,慢慢站直身體。那張總是顛倒眾生的臉上,此刻隻剩下慘白和凝重。所有的風情萬種,都被沉重的現實沖刷得一乾二淨。
「現在,我們完全被動。」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思路還算清晰。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深思熟慮。
「對方的牌,我們一張都看不見。除了等,冇有別的辦法。」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不合時宜的手機鈴聲,毫無徵兆地,劃破了這片死寂。
嗡——嗡——
聲音的來源,是高小琴放在桌角的那隻愛馬仕手包。手機在包裡震動,發出沉悶的嗡鳴,卻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所有的神經都繃緊,如同等待審判的囚犯。
那是高小琴的私人手機。
螢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冇有任何標記的京州本地號碼。
在這一刻,這個陌生的號碼,顯得無比詭異,無比驚悚。它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突然從黑暗中探出頭來。
高小琴的心臟猛地一縮。胸腔裡傳來一聲悶響。
她看著那個號碼,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走到桌邊,拿起了手機。她的指尖冰涼。
她按下了接聽鍵。
「喂,你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的,冷靜的,甚至帶著幾分彬彬有禮的男聲。聲音平穩,不帶一絲波瀾,卻在無形中透著一股強大的壓迫力。
「您好,是山水集團的高小琴董事長嗎?」
「我是。」高小琴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是省委裴書記的秘書,我們老闆想約見一下趙瑞龍先生,不知道趙先生是否有時間?」
這句話,輕飄飄的,冇有任何情緒。
它像一顆引爆的深水炸彈,在三人的心湖裡,掀起了滔天巨浪。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掙紮,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來了!
對方,終於出牌了!
高小琴的瞳孔,猛地收縮。眼底深處,是無法抑製的驚恐。
她下意識地,用手死死捂住了話筒,指節泛白。她猛地轉過頭,用一種極度驚恐的眼神,望向不遠處的趙瑞龍。
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用口型,艱難地吐出了三個字。
「裴……小……軍……」
趙瑞龍的身體,猛地一僵。全身的血液彷彿逆流而上,帶來一陣陣眩暈。
他所有的煩躁、不甘和屈辱,在這一瞬間,都被一股更巨大的,冰冷的恐懼所取代。那種恐懼,從骨子裡滲出來,瞬間蔓延全身。
鴻門宴。
他腦海裡,隻剩下這三個字。它們像烙印一樣,深深地刻在他的意識深處。
但他清楚,自己冇有任何拒絕的資格。
對方冇有直接聯絡他,而是通過高小琴來傳話。
這本身,就是一種警告,一種姿態。
它像無形的利刃,直指趙瑞龍的要害。是在告訴他,你的所有資訊,你的所有動向,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無處可逃。
趙瑞龍緩緩地,邁開步子,走上前。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彷彿腳下拖著千斤巨石。
他從高小琴那隻冰冷顫抖的手裡,接過了那部手機。手機的溫度,和他手心的冰涼形成鮮明對比。
他將手機貼在耳邊,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鐘。這五秒鐘,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像是在積蓄全身的力氣,調整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是他自己都未曾聽過的,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平穩。那種平穩之下,隱藏著的是深不見底的絕望與順從。
「好。」
「時間,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