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瑞龍的怒火,在山水莊園的密室裡,像失控的野火一樣燃燒。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在漢東這片土地上,在他父親趙立春經營了幾十年,門生故吏遍佈各個角落的「自留地」裡。
怎麼會有人,敢動他的命根子?
而且動得如此乾脆,如此決絕,連一絲一毫轉圜的餘地都不留。
「不行!這事冇完!」
趙瑞龍通紅著眼睛,在狼藉的地麵上來回踱步。
「我他媽要讓他知道,漢東,到底是誰說了算!」
他猛地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那部黑色的,經過最高階別加密的衛星電話。
這是他和他父親之間,最私密的聯絡方式。
他要告狀。
他要讓遠在京城,身居高位的父親,動用雷霆手段,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書記,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碾得粉身碎骨。
電話撥了出去。
嘟——
嘟——
僅僅兩聲,電話就被接通了。
聽筒裡,傳來趙立春那沉穩威嚴,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
「什麼事?」
「爸!我被人欺負了!」
趙瑞龍的聲音裡,充滿了委屈和憤怒,像一個在外麵打輸了架,回家找家長撐腰的孩子。
他添油加醋,顛倒黑白地,將事情的經過,描述了一遍。
在他的嘴裡,自己成了一個響應國家號召,回鄉投資建設的愛國商人。
而那個新來的省委書記,則成了一個為了撈取政治資本,惡意打壓民營企業,破壞漢東營商環境的酷吏。
「爸!這口氣我咽不下去!這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了,這是在打我們趙家的臉!」
「您要是不管,以後誰還把我們趙家放在眼裡?」
電話那頭,趙立春沉默著。
他靜靜地聽著兒子的咆哮,眉頭微微皺起。
他起初以為,這隻是一般的政敵傾軋。
官場之上,這種事情,再正常不過。
新官上任三把火,燒一燒前任留下的專案,立立威,也很常見。
他甚至已經在腦海裡,盤算著該給中樞組織部的哪個老朋友打個電話,敲打一下這個新來的愣頭青。
隻要自己稍稍釋放一點訊號,對方自然會知難而退,乖乖把專案解封。
他緩緩開口,語氣依舊鎮定。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是哪個不長眼的?新來的省委書記,叫什麼名字?」
趙瑞龍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個讓他恨之入骨的名字。
「叫裴小軍!」
「裴……小……軍……」
這三個字,通過電波,傳進趙立春的耳朵裡。
彷彿一道九天驚雷,毫無徵兆地,狠狠劈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電話那頭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趙立春的腦海裡,如同遭遇了十二級地震,瞬間天翻地覆。
裴小軍!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他怎麼會來漢東?
他怎麼會成了漢東的省委書記?
趙立春的腦海裡,閃電般浮現出那個年輕人背後,那張足以讓整箇中國政壇都為之震動的,恐怖的關係網。
他的父親,是那個與自己在中樞平級,聲望卻遠在自己之上,被譽為「裴青天」的裴一泓!
他的嶽父,更是那個手握重兵,執掌著南部軍區,以治軍嚴酷、脾氣火爆而聞名全軍的鐵血司令,趙蒙生!
一個,代表著文官集團清流派的頂峰。
一個,代表著軍方新銳少壯派的核心。
這……這他媽是神仙下凡啊!
趙瑞龍還在電話那頭喋喋不休地抱怨著。
「爸?您怎麼不說話了?您倒是給句話啊!這次必須給他點顏色看看……」
「閉嘴!」
一聲壓抑著極度驚恐的怒斥,猛地從聽筒裡炸響,直接把趙瑞龍後麵的話,全都堵了回去。
趙瑞龍被父親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一個哆嗦。
他從未聽過父親用這種失態的,甚至帶著一絲顫抖的語氣,跟自己說話。
「你……你招惹誰不好,你去招惹他?!」
趙立春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鑽進了趙瑞龍的耳朵裡,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我命令你!」
趙立春的聲音,已經不再是商量,不再是安撫,而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帶著恐懼的最高指令。
「聽著,趙瑞龍!」
「那六十個億,不要了!」
「一分錢都不要了!就當是扔進水裡,聽個響了!」
「你立刻,馬上,給我收手!所有關於這件事的動作,全部停止!」
趙瑞龍被父親這番話,徹底驚呆了。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都停止了運轉。
不要了?
六十個億,說不要就不要了?
「爸……那……那可是六十個億啊!是我們佈局了快五年的心血啊!」
「錢?!」
趙立春的聲音,幾乎是在咆哮,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後怕。
「錢冇了可以再賺!」
「你要是把他得罪死了,我們趙家,就完了!你懂不懂!」
最後那句話,如同晴天霹靂,在趙瑞龍的耳邊轟然炸響。
趙家……就完了?
他如遭雷擊,渾身瞬間變得冰冷。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這次,根本不是踢到了鐵板。
而是不知死活地,一頭撞上了一座正在高速行駛的,裝甲坦克。
「從現在起。」
趙立春的聲音,恢復了一絲冷靜,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懼,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關於他的任何事,你都不要插手,更不要動什麼報復的歪心思。」
「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裝聾作啞,等他下一步的動作!」
「聽明白了冇有!」
「明……明白了……」
趙瑞龍失魂落魄地回答。
電話,被乾脆地結束通話了。
趙瑞龍舉著那部已經響起忙音的電話,久久冇有放下。
他臉上的憤怒、囂張、不可一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發自靈魂深處的,巨大的恐懼。
他緩緩地,癱坐在那張已經被自己踹翻的沙發上。
冰冷的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背。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作真正的,權力的碾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