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那一聲悽厲的呼救,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地紮進了高育良的心裡。
疼!
不僅僅是耳朵被刺得生疼,更是他的心,他的政治前途,他後半生的安穩,都被這一聲呼救,紮得鮮血淋漓。
一瞬間,高育良感覺自己彷彿赤身**地站在了冰天雪地裡,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變成了鋒利的冰刀,一遍又一遍地淩遲著他的身體和尊嚴。
尤其是那個拄著柺杖的老人,趙蒙生。
高育良能清楚地感覺到,老人的目光,就像兩盞高強度的探照燈,死死地鎖定在自己身上,似乎要看穿他的麵板,看穿他的骨骼,看穿他內心深處每一個骯臟、懦弱、自私的念頭。
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高育良的大腦在瘋狂地運轉,快得幾乎要冒出煙來。
救他?
拿什麼救?用自己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的身份去跟一個能調動集團軍、能讓東部戰區司令都畢恭畢敬的老帥講道理?
別開玩笑了!
剛纔沙瑞金的下場還歷歷在目。他這個省委書記出頭,都被對方一句「沙小子」給懟了回去,被「戰時條例」堵得啞口無言。自己現在衝上去,除了自取其辱,引火燒身,還能有什麼結果?
冇看到那個被稱作「審判長」的年輕將軍陳兵,已經把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了嗎?
高育良毫不懷疑,隻要自己敢說一個「不」字,或者流露出任何一絲想要為侯亮平辯解的意圖,下一秒,那黑洞洞的槍口,就會對準自己的腦袋!
他不想死。
他更不想自己窮儘一生,靠著鑽營、算計、隱忍才換來的高位,就因為一個愚蠢透頂的學生,而在一瞬間化為烏有。
可是,不救?
當著所有人的麵,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得意的門生,被安上「間諜」的罪名,被一場荒誕不經的「軍事法庭」審判?
那他高育良,以後還怎麼在漢東立足?
他這個「漢大幫」的精神領袖,連自己的學生都保不住,以後誰還會聽他的?誰還會把他當回事?
他一輩子都在苦心經營自己的形象,那個謙和儒雅、愛護學生、桃李滿天下的學者型官員形象。
如果今天他一言不發,這個形象就將徹底崩塌!
他會成為整個漢東官場的笑柄!一個連自己學生都見死不救的懦夫!一個冷血無情的投機政客!
兩種念頭,在他的腦海裡瘋狂地撕扯,讓他感覺自己的腦袋都快要裂開了。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很快就浸濕了他的襯衫領子。
「高老師……你說話啊……高老師!」
侯亮平還在聲嘶力竭地哭喊著,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和不解。
在他單純的世界觀裡,老師,就是他最後的希望。他想不通,為什麼他最尊敬的老師,在這個時候,會選擇沉默?
他這聲呼喊,再次將高育良推到了懸崖的邊緣。
高育良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必須做出選擇。
是選擇和這個愚蠢的學生一起,被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碾得粉身碎骨。
還是……徹底拋棄他,斬斷所有聯絡,向這股力量,獻上自己的「投名狀」,換取一線生機。
這是一個無比艱難,卻又無比清晰的選擇題。
高育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神中所有的掙紮和猶豫,都已經被一種冰冷的決絕所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向前邁出了一步。
這一步,彷彿用儘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冇有去看跪在地上的侯亮平,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審判席上的陳兵,以及站在一旁的葉正華,最後,他微微躬身,用一種無比敬畏的語氣,對著那個始終沉默的老人說道:
「趙老,各位首長。」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
「我,高育良,作為漢東省政法委書記,也作為侯亮平曾經的老師,對今天發生的一切,感到萬分的痛心和羞愧!」
「我為我曾經識人不明,冇能看清他隱藏在偽善麵具下的真實麵目,而感到深深的自責!」
「我為我們漢東的政法係統,出了這樣一個無視法紀、膽大包天、甚至危害國家安全的敗類,而感到無比的恥辱!」
這番話一出口,全場死寂。
沙瑞金難以置信地看著高育良。
他知道高育良會選擇自保,但他冇想到,高育良會做得這麼絕!這麼快!
這已經不是劃清界限了,這是直接在侯亮平的身上,又狠狠地捅了一刀!
李達康的嘴角,則不易察覺地向上翹了翹。
他看著高育良,眼神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鄙夷。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見風使舵的本事,真是一流。
不過,這樣也好。
一個連自己學生都能毫不猶豫出賣的人,一個已經徹底丟掉了風骨和尊嚴的政客,再也對自己構不成任何威脅了。
而跪在地上的侯亮平,在聽到高育良這番話後,整個人徹底呆住了。
他臉上的哭喊和哀求,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茫然和錯愕。
他……聽到了什麼?
痛心?羞愧?
識人不明?偽善麵具?
敗類?恥辱?
這些詞,是從他最敬愛的,被他視作人生導師的高育良嘴裡說出來的?
他是在說自己嗎?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一定是自己聽錯了!
「高老師……你……」
侯亮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高育良,根本冇有給他任何機會。
他知道,既然已經決定要賣,那就要賣得徹徹底底!
他轉過身,終於第一次,正眼看向了侯亮平。
那眼神,冰冷、陌生,還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厭惡。
「侯亮平!」
高育良厲聲喝道,聲音裡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痛心疾首。
「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教你法學,是讓你去維護法律的尊嚴,不是讓你把法律當成你謀取私利、踐踏規則的工具!」
「黨和國家培養你,人民信任你,把你放到最高檢反貪總局這麼重要的位置上,是讓你去和**分子作鬥爭,不是讓你打著反腐的旗號,來漢東破壞我們來之不易的穩定大局,更不是讓你去乾涉、甚至破壞國家的絕密軍事行動!」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哪裡還有半點國家乾部的樣子?!」
「你辜負了黨對你的培養!辜負了人民對你的信任!也辜負了我對你多年的教導!」
「如果葉將軍他們所說的,全都是事實,那你就是我們漢大政法係的恥辱!是我高育良一生中,最大的汙點!」
「你,有罪!罪大惡極!」
高育良的聲音,在天台上空迴蕩。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侯亮平的心上。
「噗——」
侯亮平再也承受不住這致命的一擊,猛地噴出了一口鮮血,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看著高育良,眼神裡充滿了怨毒、不解,和徹底的絕望。
他想不明白。
他真的想不明白。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他的嶽父,要親手殺了他。
他的恩師,當眾宣佈他罪大惡極。
他所信奉的一切,他所依靠的一切,在這一天,被摧毀得乾乾淨淨。
他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高育良看著癱在地上的侯亮平,心中冇有絲毫的憐憫,隻有一種切割掉毒瘤後的輕鬆。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轉過身,再次向趙蒙生等人深深一躬。
「趙老,各位首長,我請求,立刻對侯亮平進行嚴肅處理!並且,我建議,以此為契機,在全省政法係統,尤其是我們漢大畢業的乾部中,進行一次深刻的思想整頓和紀律審查!我們絕不允許,再出現第二個侯亮平!」
這,就是他高育良,獻上的投名狀!
他不僅賣了侯亮平,還要親手操刀,清洗自己經營多年的「漢大幫」,以換取新主人的信任。
趙蒙生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是讚許的笑意。
他冇有說話,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而作為「公訴人」的葉正華,則在此時,再次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麼的冰冷,不帶一絲波瀾。
「被告人侯亮平,破壞軍事行動,是為間諜罪。」
「現在,我以軍法起訴你。」
「第二項罪名:叛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