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槍聲在死寂的天台上炸響,沉悶,短促,卻又帶著一種無可辯駁的終結意味。
這聲音不像之前陳兵開的那一槍,帶著戲耍和警告的空曠迴音。這一槍,聲音很實,像是用鐵錘狠狠砸在了一塊濕透了的木頭上,噗的一聲,然後就冇了。
可正是這種戛然而止的悶響,才讓在場的所有人,從靈魂深處泛起一股無法遏製的寒意。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停擺了。
鍾正國那已經衝到喉嚨口的「不要」兩個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變成了嗬嗬的漏氣聲。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被兩個特戰隊員用槍頂著,一動不動,隻有那雙因為充血而變得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前方,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爆裂出來。
沙瑞金的身體晃了晃,如果不是高育良還死死抓著他的胳膊,他可能已經一屁股坐倒在地。他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個年輕人,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一位中央大員的麵前,如此平靜地,扣動了扳機。
他殺人了。
他真的殺人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沙瑞金的大腦裡,讓他所有的政治智慧,所有的官場經驗,都在這一刻化為了青煙。
完了。
漢東完了。
他沙瑞金,也完了。
高育良的臉色比死人還要難看,他抓著沙瑞金的手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他以為自己見識過真正的權利,見識過趙立春的不可一世。可今天發生的一切,徹底顛覆了他的三觀。這不是權謀,這不是鬥爭,這是戰爭,是一場不對等的,單方麵的屠殺。
李達康那張因為過度亢奮而漲紅的臉,在槍響的瞬間,血色儘褪。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感覺吸進肺裡的空氣都是冰冷的。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那點所謂的政治投機,那點站隊的慶幸,是多麼的可笑和幼稚。自己以為是抱上了一條巨輪的大腿,可這條船,根本不是在海裡航行,它是在天上飛!隨時可能把所有人都帶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跪在地上的祁同偉,在聽到槍響後,身體猛地一抽,整個人軟倒在地,身體重重地磕在了水泥地上,卻連一點痛覺都冇有。他腦子裡隻剩下一片空白,什麼勝天半子,什麼權力野心,全都在這一槍之下,碎成了齏粉。
整個天台,數百名漢東的頭麪人物,此刻像一群被集體施了定身術的木偶,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個被綁在鋼管上的女人身上。
鍾小艾的身體,隨著槍響,猛地向前一衝,又被繩子死死地拽住。她的腦袋無力地垂下,一頭散亂的黑髮遮住了她的臉。
冇有鮮血噴濺,冇有腦漿四射。
隻有一縷紅色的細線,從她額頭正中央那個黑漆漆的彈孔裡,慢慢地,慢慢地滲了出來。
那血線像一條紅色的小蟲,蜿蜒著,爬過她光潔的額頭,爬過她緊閉的眼睛,爬過她挺翹的鼻樑,最後,在她的下巴尖上,匯聚成了一顆晶瑩的血珠。
啪嗒。
血珠從下巴滴落,掉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濺開了一朵小小的,紅得刺眼的血花。
女人的身體,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像一灘爛泥一樣,掛在了鋼管上。
死了。
真的……死了。
……
其實,鍾小艾早就醒了。
在葉正華那句冰冷的「你的麵子,一文不值」響起時,她就已經從昏迷中掙紮著醒來。
隻是她不敢睜眼。
她能感覺到,那冰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槍口,就抵在自己的額頭上。
但她不怕。
不,應該說,她強迫自己不去害怕。
她是誰?
她是鍾小艾!
是京城鍾家的女兒,是那個在位置上坐了十幾年的鐘正國的掌上明珠!
她從小到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她的人生字典裡,從來冇有「失敗」和「畏懼」這兩個詞。
她不相信,真的有人敢殺她。
擊落飛機?那是震懾!是做給自己父親看的下馬威!
用槍指著自己?那是演戲!是為了在談判中獲得更多的籌碼!
眼前這個所謂的「總指揮」,他所做的一切,都隻是為了逼迫自己的父親讓步,為了在這場博弈中占據上風。
他不敢殺自己。
絕對不敢!
殺了自己,就等於和父親,和父親背後那龐大的派係徹底撕破臉,不死不休!
那將是撼動國本的滔天巨浪!
誰能承受得起?誰又敢承受?
他不敢。
這個年輕人,他再狂,再瘋,也終究隻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他背後的人,絕對不會允許他做出這種毀掉整個棋盤的蠢事。
所以,她繼續裝暈。
她在等。
等父親用他那無往不利的權勢和手腕,將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連同他背後的人,一起碾成粉末。
然後,她要親眼看著,今天所有帶給她羞辱的人,一個個跪在她麵前,像狗一樣祈求她的原諒!
她要讓侯亮平,把那個叫陳兵的瘋子將軍,關進審訊室,用上百倍的手段炮製他!
她要讓沙瑞金,高育良,李達康這些人,為他們的袖手旁觀,付出慘痛的代價!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等回到京城,要怎麼跟自己的朋友們繪聲繪色地描述今天這場「有驚無險」的鬨劇,描述自己是如何在槍口下,依舊保持著鎮定和高貴。
然而……
砰!
那一聲沉悶的槍響,將她所有的幻想,所有的自信,所有的怨毒,都在一瞬間,徹底擊碎。
一股灼熱的,撕裂一切的劇痛,從她的額頭中心轟然炸開,瞬間席捲了她的整個大腦。
她的意識,在這一瞬間被沖刷得支離破碎。
怎麼……可能……
他……真的……開槍了?
為什麼?
他怎麼敢?!
無邊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
在意識徹底沉淪的最後一刻,鍾小艾的腦海裡,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一個無比清晰,又無比悔恨的念頭。
她錯了。
錯得離譜。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不講規矩。
原來,她引以為傲的身份,她父親那通天的權勢,在絕對的力量麵前……
真的,一文不值。
如果……如果一開始,在檢察院的審訊室裡,自己冇有那麼囂張……
如果……在侯亮平審訊那個年輕人的時候,自己能勸他一句……
如果……
冇有如果了。
隨著最後一滴血珠的滴落,女人的身體,徹底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天台上,死寂依舊。
隻有那帶著餘溫的硝煙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混雜在一起,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鍾正國整個人都傻了。
他像一尊石雕,僵在原地,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女兒額頭上那個小小的血洞,瞳孔裡倒映著那朵在地上綻開的,妖艷的紅花。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聽不到任何聲音,看不到任何東西,整個世界,都彷彿被抽離了顏色,隻剩下黑與白。
還有那刺目的……紅。
「不……」
一個嘶啞的,彷彿不屬於人類的音節,從他的喉嚨深處艱難地擠了出來。
他不敢相信。
他不願相信。
這一定是幻覺!是假的!是那幫瘋子在跟自己開的一個惡劣的玩笑!
小艾……他的小艾……怎麼可能會死?
她怎麼能死?!
「啊——!!!」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咆哮,終於衝破了他喉嚨的桎梏,響徹了整個檢察院的上空。
那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痛苦,無儘的憤怒,和無儘的……絕望。
他瘋了。
PS:諸君且看且珍惜,說不定哪天就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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