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不忙?
這是什麼問題?
季昌明腦子飛速旋轉,一瞬間想過無數種可能。
這是在敲打我嗎?是嫌我們檢察院工作效率低,還是覺得我們管得太寬,手伸得太長了?
(
他小心翼翼地措辭,生怕哪句話說錯了,就掉進對方挖好的坑裡。
「報告首長,近期因為有中央專案組在京州辦案,我們省檢察院作為地方配合單位,工作確實比較繁重。但我們全體檢察乾警,都時刻準備著,堅決完成黨和人民交代的任務,請首長放心!」
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點明瞭工作忙碌的原因是配閤中央,又表達了不怕辛苦、堅決執行任務的決心。
沙瑞金聽了,暗暗點頭。季昌明這個老同誌,在政治上還是靠得住的,說話很有水平。
高育良也抬起頭,看了一眼季昌明。他心裡冷笑,老季啊老季,你還不知道大禍臨頭了。你那個寶貝學生侯亮平,這次捅的簍子,怕是能把天都給捅破了。
陳兵聽完季昌明的話,不置可否。他隻是端著那杯涼茶,用杯蓋輕輕地撇著根本不存在的浮沫。
會議室裡又是一陣沉默。
這種沉默,比直接的質問更讓人難受。季昌明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秒鐘都無比漫長。
他不敢坐下,隻能保持著站立的姿勢,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終於,陳兵又開口了。
「中央專案組?是最高檢反貪總局的同誌吧。」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季昌明心裡卻是一緊。來了,果然是衝著侯亮平來的。
「是的,首長。帶隊的是反貪總局偵查一處的副處長,侯亮平同誌。」季昌明硬著頭皮回答。
「侯亮平……」陳兵輕輕地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抬起眼,看著季昌明,「這位同誌,工作能力很強,聽說是個辦案能手。」
這是誇獎嗎?
季昌明不敢確定。在官場裡,有時候誇獎比批評更可怕。
他隻能順著話頭說:「侯亮平同誌年輕有為,業務精湛,確實是我們政法戰線上的一員乾將。」
「哦。」陳兵點了點頭,「既然是乾將,那辦案的效率,一定很高了?」
這話鋒轉得太快,季昌明一下子冇跟上。
什麼意思?是問案子辦得怎麼樣了嗎?
「這個……目前案件還在偵查階段,具體的進展,按照辦案紀律,我不是很清楚。」季昌明隻能用這種模稜兩可的話來搪塞。
他總不能說,侯亮平到現在連丁義珍的毛都冇摸到,反而因為一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嫌疑人,跟市公安局槓上了吧?
「是嗎?」陳兵的嘴角似乎向上挑了一下,但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季檢察長,你是省檢察院的一把手,中央專案組在你的地盤上辦案,你跟我說你不是很清楚?」
陳兵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這是一種失職,你知道嗎?」
季昌明渾身一顫,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猛虎盯上了,對方的每一個問題,都看似平淡,卻暗藏殺機。他剛纔那句官場上的套話,在這裡,竟然被直接定性為「失職」!
沙瑞金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他感覺到了,這位陳將軍,對季昌明,或者說對檢察院係統,抱有很深的敵意。
「首長,我不是這個意思。」季昌明慌忙解釋,
「我的意思是,具體的案情細節,因為有保密要求,侯亮平同誌冇有向我做詳細匯報。但是,專案組的整體工作情況,我還是掌握的。他們一直在圍繞丁義珍外逃案,積極地開展外圍調查工作。」
「外圍調查?」陳兵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調查得怎麼樣了?有什麼突破性的進展嗎?」
季昌明被問得啞口無言。
突破性進展?有個屁的進展!現在最大的「進展」,就是侯亮平抓了一個身份不明的人,還把手機給關了,誰也聯絡不上!
他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高育良在一旁看得心裡暗爽。侯亮平啊侯亮平,你不是自詡為「天下的猴子」嗎?
你不是誰的麵子都不給嗎?現在好了,你的老師都快被你連累死了。
沙瑞金看不下去了,他覺得陳兵這樣當眾羞辱一位省檢察長,實在有些過分。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陳將軍,季昌明同誌是我們省政法戰線上的老同誌了,工作一直兢兢業業。專案組有自己的辦案紀律,不向地方領導匯報案情細節,也是符合規定的。這一點,我們應該理解。」
沙瑞金這是在給季昌明解圍,同時也是在提醒陳兵,這裡是漢東省委,不是軍事法庭。
陳兵轉頭看了沙瑞金一眼,眼神裡冇有任何波瀾。
「沙書記,你說的有道理。」
他竟然就這麼順著台階下了。
這讓沙瑞金和季昌明都鬆了一口氣。
但還冇等他們這口氣鬆完,陳兵的下一句話,就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既然季檢察長不清楚案情,那我就問點你該清楚的。」
陳兵的目光重新鎖定在季昌明身上,那眼神,像兩把鋒利的解剖刀。
「我聽說,就在不久前,你們省檢察院的人,從京州市公安局,強行提走了一名在押人員。有這件事嗎?」
轟!
季昌明感覺自己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完了!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這位將軍,果然是為了那個神秘嫌疑人來的!
他到底是誰?他到底是什麼身份?能讓軍隊直接插手,用這種近乎撕破臉的方式興師問罪?
季昌明不敢想下去了,他感覺自己的雙腿都在發軟,幾乎要站不穩了。
這件事,他根本冇法否認。李達康剛纔已經當著所有人的麵告過狀了。
他隻能硬著頭皮,艱難地點了點頭:「是……是有這麼回事。」
「哦?」陳兵的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撲麵而來,「既然有,那我想請問季檢察長幾個問題。」
「第一,這名在押人員,犯了什麼罪?你們檢察院是以什麼名義提審他的?」
「第二,提人的手續,是否完備?有冇有京州市公安局的放行許可?有冇有你們檢察院的正式提押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人,現在在哪裡?」
陳兵一連問出三個問題,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季昌明的心上。
季昌明張了張嘴,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犯了什麼罪?他不知道!
手續完備嗎?他猜也知道肯定不完備,不然李達康不會用「強行提走」這個詞!
人在哪裡?他更不知道!他隻知道侯亮平把人帶走了,然後就失聯了!
這一刻,季昌明想死的心都有了。他這輩子都冇這麼丟人過。當著省委所有常委的麵,被一個年輕的將軍問得啞口無言,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那個自作主張的學生,侯亮平!
「怎麼?答不上來?」陳兵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怒意,「季昌明,我再問你一遍,你抓的人,現在在哪?!」
最後那句話,陳兵幾乎是吼出來的。
一股冰冷的殺氣,瞬間籠罩了整個會議室。門口那兩名一直像雕塑一樣的特戰隊員,手指都搭在了扳機上。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被嚇得大氣不敢出。
沙瑞金的臉色也變得鐵青。
季昌明被這聲怒吼嚇得魂飛魄散,他再也撐不住了,顫抖著聲音說道:「首長……我……我真的不知道啊!侯亮平把人提走之後,就……就聯絡不上了!」
「聯絡不上?」陳兵冷笑一聲,
「一個省檢察院,竟然能讓自己的辦案人員,帶著一個重要嫌疑人,說失聯就失聯了?季昌明,你這個檢察長,是怎麼當的?!」
「我……我……」季昌明急得滿頭大汗,「我現在就聯絡!我馬上就聯絡他!」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他的手抖得厲害,好幾次都差點把手機掉在地上。
他顫抖著手指,在通訊錄裡找到了「侯亮平」的名字,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整個會議室,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他手裡的那部手機。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變慢了。
季昌明把手機舉到耳邊,聽筒裡傳來的,是「嘟……嘟……」的等待音。
他的心,也跟著這「嘟嘟」聲,一下一下地懸到了嗓子眼。
通啊!你快通啊!猴子,你這個坑死老師的傢夥,你倒是快接電話啊!
然而,響了幾聲之後,聽筒裡的聲音,變成了一段冰冷的電子女音。
「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季昌明舉著手機,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如遭雷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