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會議中心。
穹頂的水晶燈陣列投下柔和而莊嚴的光,將鋪著厚重紅絨地毯的地麵照得纖塵不染。空氣裡流動著中央空調恆溫的微風,混著昂貴的香氛和與會者身上若有若無的古龍水味。
這裡是全國教育改革峰會的現場。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
一種虛假的、被精心維護的神聖感,籠罩著每一張座椅,每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
教育部基礎教育司司長,孫誌民,正站在講台中央。
他穿著一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色西裝,金絲眼鏡後的雙眼閃爍著智識的光芒。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會場的每一個角落,溫和,沉穩,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
「……所以,我們新版教材的設計理念,核心就是『破壁』。」
孫誌民身後巨大的LED螢幕上,正展示著幾張新版教材的插圖。
畫麵上,孩子們的眼距被刻意拉寬,眼神呆滯,有的還吐著舌頭,做出怪異的姿勢。
「我們要打破傳統的、單一的審美壁壘,讓孩子們從小就接觸到多元化的藝術表達。這,是與國際主流審美接軌的第一步。」
台下,前幾排坐著的所謂「教育專家」和基層校長代表,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更多的人,那些從偏遠地區趕來的基層教師,臉上則帶著一絲困惑。但在這莊嚴的氛圍裡,他們不敢質疑,隻能跟著鼓掌。
「我們刪減了一些與當代價值觀略有脫節的英雄人物事跡,不是遺忘,而是為了更好地融入全球化敘事體係。我們的孩子,未來是要走向世界的。」
孫誌民的話術滴水不漏。
他將「醜化」,包裝成了「審美多元」。
他將「去英雄化」,解釋為「接軌國際」。
會場的大門,在此時被無聲地推開。
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潛入,而是沉重門軸轉動時發出的、令人無法忽視的低沉呻吟。
一道光從門外切了進來,裹挾著清晨的寒氣和一股淡淡的硝煙味,瞬間刺破了會場內暖氣烘托出的虛偽暖意。
葉正華站在門口。
他沒有穿那身沾滿血汙的作戰服。
他換上了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那身衣服或許有些年頭了,肩頭還落著些許從燕大火場帶來的灰塵,但那四個口袋,那緊扣的風紀扣,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李震跟在他身後,手裡沒有槍,而是捧著一個半人高的金屬箱。箱子被烈火熏得漆黑,上麵還殘留著消防泡沫的白色痕跡。
兩名負責安保的警衛立刻上前,試圖阻攔。
「站住!這裡是國家級會議現場!」
李震沒有動手。
他隻是麵無表情地從懷裡掏出一本證件,翻開。
監察室的赤紅色徽記,像一團燃燒的火。
「特別調查令。」
李震的聲音不大,卻讓那兩個警衛的動作瞬間僵住。
葉正華沒有停步。
他的皮靴踩在厚重的紅絨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孫誌民演講的鼓點上,將那虛偽的節奏徹底打亂。
孫誌民的演講被打斷了。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閃過一絲極快的陰鷙。
「這位同誌,你……」
「孫司長。」
葉正華的聲音沒有通過麥克風,卻清晰地傳到了第一排。
「我來給你送一份賀禮。」
孫誌民立刻對台下的主持人使了個眼色。
「保安!把他請出去!這是在蓄意擾亂國家會議秩序!」
葉正華沒有理會圍上來的保安。
他徑直走到第一排的記者席,從一個還沒反應過來的年輕記者手裡,拿過了他的收音裝置。
滋——
一聲輕微的電流聲後,葉正華那沙啞、帶著一絲金屬摩擦質感的聲音,傳遍全場。
「我沒有請柬,但帶了兩本書。」
他從李震捧著的箱子裡,拿出兩本教材。
一本,是幾十年前的黑白印刷課本。紙張泛黃,邊角捲曲。
另一本,就是孫誌民正在推廣的新版教材,銅版紙印刷,色彩鮮艷。
葉正華沒有說話。
他隻是讓李震將兩本書,同時投射到了身後那塊巨大的LED螢幕上。
左邊,幾十年前的黑白插圖。畫裡的孩子穿著打補丁的衣服,但眼神明亮,昂首挺胸,背後是初升的太陽。
右邊,孫誌民的新版教材插圖。畫裡的孩子穿著印著星條旗的T恤,眼神迷離,吐著舌頭,背景是雜亂無章的塗鴉。
強烈的視覺衝擊,讓整個會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孫司長。」
葉正華的聲音再次響起,字字如刀。
「這就是你說的國際審美?」
「為什麼你孫子就讀的燕京國際學校,他們用的英文原版教材裡,封麵上的孩子,金髮碧眼,笑得像個天使?」
「而你遞給全中國孩子的這本,卻長著一張唐氏綜合徵的臉?」
孫誌民的臉色變了。
「這是藝術誇張!是你不懂藝術!」他強自鎮定,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拔高。
「我不懂藝術。」
葉正華點頭。
「但我懂二維碼。」
他話音剛落,後台的蘇定方,直接切入了峰會的直播訊號。
大螢幕上的畫麵瞬間切換。
鏡頭給到了新版數學教材的一頁,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在幾道算術題的旁邊,印著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二維碼。
畫麵拉近,再拉近。
直到那個二維碼占據了整個螢幕。
蘇定方沒有多餘的動作。
他當著全網直播的鏡頭,用手機掃了那個碼。
嘀。
連結跳轉。
螢幕上出現的不是什麼教輔網站,而是一個全英文介麵的網頁。
網站的標題,用血紅色的字型寫著——《被掩蓋的東方歷史真相》。
裡麵的內容,不堪入目。
全是肆意抹黑、歪曲立國之戰的謠言和偽證。
嘩——
會場炸了。
那些之前還滿臉困惑的基層教師,此刻猛地站了起來。
憤怒,像病毒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的教材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孫誌民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手腳冰涼。
「排版失誤!這絕對是出版社的排版失誤!」他對著麥克風嘶吼,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出版社?」
葉正華冷笑。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紙,那是方若雲供詞的列印件。
「中原教育出版社,總編輯,吳偉國。」
葉正華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孫誌民的心口。
「他是你的小舅子,對嗎?」
「這本教材的每一筆版稅,最終都流向了註冊在開曼群島的同一個離岸基金會。基金會的受益人,是你剛滿十八歲的兒子。」
證據,像一把把尖刀,剝開了孫誌民那張儒雅的畫皮。
葉正華一步步走上講台,從孫誌民手裡奪過麥克風。
他指著台下那群憤怒、震驚、茫然的教師,指著螢幕上那些扭曲的插圖。
「你不是園丁。」
「你是蛀蟲。」
「你種的不是花,是罌粟。」
孫誌民癱軟在講台上,那副金絲眼鏡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李震走上前,拿出冰冷的手銬,銬住了那雙曾經批閱過無數檔案的手。
在被帶走前,孫誌民的眼神下意識地掃向台下第一排。
那裡,有一個空著的座位。
座位上的名牌,用宋體字清晰地印著:
特邀顧問:高先生。
人,沒來。
孫誌民被李震推搡著,經過葉正華身邊。
他突然停下腳步,湊到葉正華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發出一陣低沉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獰笑。
「葉主任,你以為這是結束?」
「教材隻是載體,真正的『毒』,已經種進去了。」
「你看台下這些年輕人,你看那些記者……有多少人,覺得我是在被『政治迫害』?」
葉正華猛地回頭。
他看見,記者席裡,確實有幾個年輕的麵孔,正用一種混雜著懷疑、同情,甚至仇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