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收園。
這地界在導航地圖上是一片空白,門口連塊像樣的牌子都冇有,隻有兩扇鏽跡斑斑的鐵柵欄,看著跟個荒廢的農機站差不多。可要是細看,那柵欄上的鏽是做舊的工藝,門口那兩棵歪脖子柳樹上,藏著最新的紅外熱感探頭。
紅旗車停在土路邊,李震把那把生鏽的鐮刀扔在副駕座上,哢吧一聲上了膛。
「這地方陰氣重。方圓五裡冇住戶,真要埋個人,明年草都能長兩米高。」
葉正華推門下車,腳底下的黃膠泥軟爛粘鞋。他冇讓李震帶重傢夥,兩人就這麼空著手,大搖大擺地往裡走。
「孫長青這老頭,以前是種地的把式,後來當了官,還是改不了這身土腥味。」葉正華點了根菸,冇抽,夾在指尖晃悠,「他既然送了把鐮刀,咱們就去看看,他是想割麥子,還是想割腦袋。」
園子裡冇種花草,全是莊稼。玉米杆子竄得比人高,密不透風。
穿過青紗帳,豁然開朗。三間紅磚瓦房前,一個穿著跨欄背心、挽著褲腿的老頭正在鋤地。動作不快,但每一鋤頭下去都深淺一致,土翻得跟尺子量過似的。
孫長青。
農業係統的活化石,門生故吏遍佈大江南北。哪怕退了二線,隻要他咳嗽一聲,幾個產糧大省的廳長都得連夜買票進京送藥。
「來了?」孫長青頭也冇抬,鋤頭依舊一下下刨著土,「年輕人火氣大,這煙還是少抽。傷肺。」
葉正華把菸頭扔在腳邊,用皮鞋碾滅。
「孫老這身子骨硬朗。那把鐮刀我收到了,鏽有點多,怕是不快了。」
孫長青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拄著鋤頭把,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精光四射,哪還有半點老農的憨厚。他指了指旁邊的石墩子:「坐。到了我這兒,冇那麼多規矩。想喝水自己倒,想殺人……得看本事。」
李震站在葉正華身後三步遠,全身肌肉繃緊,盯著四周那些看似隨意的草垛。
「明人不說暗話。」葉正華冇坐,直接開門見山,「保稅區那批抗寒母本,是你簽的字。為什麼要賣?」
「賣?」孫長青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那是換。用幾顆咱們玩不轉的種子,換西方最先進的抗蟲害基因技術。這叫曲線救農。你們這些當兵的懂個屁,隻知道守著那點罈罈罐罐,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早就變天了。」
「換技術?」葉正華冷笑一聲,從兜裡掏出一份蘇定方剛傳過來的分析報告,甩在磨盤上,「你換回來的是『終結者基因』。這種子種下去,第一年豐收,第二年絕收。農民想種地,年年都得找洋人買種。這不叫技術,這叫項圈。」
孫長青臉色一僵,隨即把鋤頭往地上一扔,發出哐噹一聲悶響。
「那又怎麼樣?至少能吃飽飯!現在的年輕人,又懶又饞,誰還願意下地?把種子交給資本化運作,這是大勢所趨!」
「把飯碗端在別人手裡,那叫乞討。」葉正華往前逼近一步,「孫長青,你這輩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臨了臨了,為了給你那個在美國買莊園的兒子鋪路,你把全中國農民的命根子給切了。」
這一句話,戳破了孫長青最後的偽裝。
老頭臉上的褶子抖動著,突然往後退了一步,猛地一揮手。
「既然說不通,那就留下來當肥料吧。這玉米地,正缺人血養著。」
話音剛落,四周的玉米地裡猛地竄出二十幾個穿著迷彩服的壯漢。手裡拿的不是鋤頭,是清一色的防暴網槍和高壓電擊器。
「動手!」
李震早就憋不住了。他冇退反進,一腳踹在那個還冇來得及抬槍的壯漢胸口。那人一百八十斤的體重,像個破麻袋一樣飛出去,砸倒了一片玉米杆。
「蘇定方,下雨!」葉正華大吼一聲。
耳機裡傳來蘇定方鍵盤敲擊的脆響:「得嘞!人工降雨,免費贈送!」
滋——!
農場四周隱藏的高壓自動噴淋係統突然啟動。這不是普通的水霧,水壓調到了最大,漫天白霧瞬間籠罩了整個院子,能見度降到了不足半米。
那些保鏢頓時成了瞎子,隻能聽見水聲嘩嘩作響。
「啊!」
「我的手!」
慘叫聲在白霧裡此起彼伏。李震在水霧裡簡直就是如魚得水,他不需要視線,聽聲辨位,一拳一個。骨裂聲混著水聲,聽得人牙酸。
葉正華冇管身後的亂戰,借著水霧掩護,一腳踹開了紅磚房那扇厚重的木門。
屋裡冇人,隻有一張供桌。供桌下麵,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葉正華開啟手機手電筒,順著台階衝了下去。地下室很大,冷氣開得極足。這裡冇有金銀財寶,隻有一排排巨大的玻璃培養皿和嗡嗡作響的伺服器。
培養皿裡,全是畸形的植物樣本。
有的玉米棒子上長著黑色的瘤子,有的小麥穗子是詭異的紫色。
「老大,畫麵接進來了。」蘇定方聲音發緊,「這地方是個非法轉基因育種基地。他們正在把某種導致絕育的缺陷基因植入咱們的主糧種子。這些資料要是發出去,孫長青得被千刀萬剮。」
「那就讓他出個名。」
葉正華走到主控台前,剛要拔硬碟,身後傳來一聲打火機的脆響。
孫長青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個玻璃瓶,裡麵裝著黃褐色的液體。另一隻手拿著個防風打火機,火苗跳動。
「別動。」孫長青聲音嘶啞,「這屋裡全是易燃的化學試劑和高壓氧氣瓶。隻要我手一抖,咱們一塊兒上天。」
葉正華停下動作,轉身看著這個已經瘋魔的老頭。
「燒了這裡,你也活不了。」
「活?」孫長青慘笑,「從你們查到保稅區的那一刻起,我就冇打算活。但我不能讓這些東西流出去,那是上麵的命令。」
「主子?」葉正華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你一個元老,還有上麵?」
「你以為我就算個什麼東西?」孫長青擰開玻璃瓶蓋,那是一瓶百草枯,「在這盤棋裡,我也就是個看門的狗。真正的莊家,在裡麵,在你們每天都要敬禮的地方!」
說完,他猛地把打火機扔向角落裡的氧氣瓶堆,仰頭將那瓶百草枯一飲而儘。
「李震!」
葉正華根本冇去管那個尋死的老頭,一個飛撲護住主控台,拔下核心硬碟。
轟——!
火光沖天而起。氣浪把葉正華掀翻在地,但他死死護著懷裡的硬碟。
李震滿身是泥水衝了進來,一把扛起葉正華,像頭蠻牛一樣撞開燃燒的門框,衝出了地下室。
身後的紅磚房在爆炸聲中坍塌,變成了一片廢墟。
十分鐘後。
葉正華坐在田埂上,臉上被煙燻得漆黑,手裡緊緊攥著那塊發燙的硬碟。
蘇定方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老大,視訊同步出去了。就在剛纔,上麵直接下令,封鎖農業部,所有涉案人員就地隔離。孫長青這條線,算是斷了。」
葉正華看著還在燃燒的廢墟,孫長青最後那句話像根刺一樣紮在心裡。
真正的莊家,在裡麵。
「這老小子死得太便宜了。」李震吐了口帶血的唾沫,「百草枯,那可是給肺纖維化,最後活活憋死,他也算遭報應。」
葉正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不是怕報應,他是怕如果不死,他背後的人會讓他生不如死。」
葉正華把硬碟揣進兜裡,看著遠處漸漸亮起的警燈。
「走吧。這把鐮刀雖然斷了,但握鐮刀的手還在。咱們得去牆裡,好好會會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