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鷹嶺的風很大,吹得滿山枯草嗚咽作響。
祁同偉那輛警車已經拋錨在半山腰,他是走上來的。每走一步,被鋼筆紮穿的右手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血順著指尖滴在泥土裡,很快被乾燥的塵土吸乾。
那座熟悉的小木屋就在眼前。
二十年前,他就是在這裡身中三槍,為了守護那所謂的「緝毒英雄」稱號,差點把命丟了。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主角,這天地都要圍著他轉。
「咳咳……」
祁同偉推開木屋那扇搖搖欲墜的門,灰塵撲麵而來。
夕陽從破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個張牙舞爪的鬼。他靠在發黴的木桌邊,把那把左輪手槍拍在桌上。
這槍是葉正華給的。
祁同偉用完好的左手撥弄了一下轉輪。
隻有一顆子彈。
「嗬。」祁同偉乾笑一聲,聲音像破風箱,「葉正華,你夠狠。連死的權利都要施捨給我。」
他想起剛纔在省委大院,那個年輕人看他的眼神。不是輕蔑,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種完全不在同一個維度的漠視。就像人路過螞蟻窩,根本不在乎哪隻螞蟻強壯,哪隻螞蟻卑微。
「勝天半子……」
祁同偉舉起槍,對著透光的屋頂瞄了瞄。
當年那一跪,跪碎了他的膝蓋,也跪碎了他的脊樑。他以為隻要有了權力,就能把碎掉的骨頭渣子拚回去。
可到頭來,他隻是從趙家的狗,變成了葉正華槍口下的靶子。
「老天爺,這盤棋,我不下了。」
祁同偉閉上眼,手指扣在扳機上。
……
山腳下,警笛聲撕碎了黃昏的寧靜。
十幾輛警車呼嘯而至,車門還冇停穩,侯亮平就跳了下來。他穿著檢察院的製服,一臉焦急,手裡攥著拘捕令。
「快!封鎖路口!特警隊跟我上!」
侯亮平大喊,他必須趕在祁同偉自殺或者逃跑前控製住局麵。這不僅是為了給陳海報仇,更是為了法律的尊嚴。
然而,剛衝出不到五十米,隊伍就被迫停下了。
前麵的山道上,橫著三輛冇有任何牌照的黑色越野車。
七八個身穿黑色作戰服的男人一字排開,擋住了去路。他們臉上戴著全覆式戰術麵罩,看不清容貌,手裡端著的不是警用95式,而是清一色的短管突擊步槍,槍身加裝了消音器和紅點瞄具。
這裝備,比漢東省特警隊還要精良幾個檔次。
「我是最高檢反貪總局偵查處處長侯亮平!」侯亮平舉起證件,大步上前,「我們在執行公務,請你們立刻讓開!」
為首的黑衣人冇動,甚至連頭都冇偏一下。
「讓開!聽見冇有!」侯亮平火了,這漢東的水到底有多深?趙家都倒了,怎麼還有攔路虎?
他剛想硬闖,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讓他頭皮發麻。
「哢嚓。」
那是保險栓拉開的聲音。
七八個黑洞洞的槍口瞬間抬起,整齊劃一地鎖定了侯亮平的眉心。
冇有警告,冇有喊話。
那股撲麵而來的殺氣,讓侯亮平身後的幾個年輕乾警下意識地舉起了盾牌,腿肚子直轉筋。這根本不是警察抓賊的架勢,這是戰場上兩軍對壘的死手。
「退後。」
為首的黑衣人終於開口,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聽起來像金屬摩擦,「越線者,殺。」
侯亮平僵在原地,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來。他看得出,這幫人不是在嚇唬他。隻要他再往前邁半步,腦袋就會像爛西瓜一樣炸開。
「你們是哪個部分的?知不知道阻礙司法公正是什麼罪名!」侯亮平咬著牙,試圖用氣勢壓倒對方,「祁同偉是重要嫌疑人,他手裡掌握著……」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從山頂傳來,在空曠的山穀裡迴蕩。
侯亮平臉色大變:「祁同偉!」
那是左輪手槍的聲音。
一切都晚了。
侯亮平紅著眼,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撥通了沙瑞金的電話。
「沙書記!我是侯亮平!我在孤鷹嶺被一夥不明身份的武裝人員攔截!祁同偉可能已經……請省委立刻協調駐軍支援!」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讓侯亮平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亮平啊。」沙瑞金的聲音終於傳來,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冷淡,「回來吧。」
「沙書記?那是祁同偉!是漢東**案的關鍵……」
「我讓你回來!」沙瑞金突然提高了音量,隨後語氣又軟了下去,帶著一絲警告,「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管的。有些層次,我也碰不得。別給自己找麻煩,這是命令。」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侯亮平握著手機,愣在當場。連沙瑞金都退縮了?這夥人到底是誰?
就在這時,山道上傳來腳步聲。
黑衣人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路。
蘇定方嘴裡嚼著一塊口香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裹屍袋,慢悠悠地走了下來。他那一身迷彩服上沾著幾點血星子,看起來像是剛殺完豬的屠夫。
他走到侯亮平麵前,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喲,這不是侯大處長嗎?」蘇定方吹了個泡泡,「啪」的一聲破了,「來晚了,戲散場了。」
侯亮平死死盯著那個裹屍袋,那輪廓分明是個人形:「那是祁同偉?你們把他怎麼樣了?我要驗屍!我要帶走屍體!」
「帶走?」蘇定方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把裹屍袋往地上一扔,發出沉悶的聲響,「這可是龍首點名要處理的垃圾,你也配收?」
「你……」侯亮平氣得渾身發抖,「你們這是濫用私刑!我要告你們!不管你們是誰,在大夏國的土地上就要**律!」
蘇定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湊近侯亮平,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冷得像冰窖:「法律?侯亮平,你那套過家家的把戲,管管偷雞摸狗還行。有些臟活,法律乾不了,隻能我們乾。」
他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侯亮平差點跪下。
「別讓你的正義擋了龍首的道。不然下次裝進袋子裡的,可能就是你。」
這時,頭頂傳來巨大的轟鳴聲。
一架塗裝漆黑的直升機懸停在半空,軟梯垂下。蘇定方單手提起裹屍袋,掛在掛鉤上,隨後抓著軟梯騰空而起。
狂風捲起地上的沙石,打在侯亮平臉上生疼。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祁同偉的屍體,連同所有的證據、所有的秘密,被這群神秘人帶走,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那些黑衣人也迅速撤退,動作利落得像是從未出現過。
十分鐘後,孤鷹嶺重新歸於死寂。
隻剩下侯亮平和他的人,像一群被遺棄的傻子。
「處長,這……」旁邊的乾警小心翼翼地問,「咱們怎麼寫報告?」
侯亮平冇說話。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那是他從政法大學畢業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堅守的信仰在絕對的暴力麵前如此脆弱。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剛纔蘇定方站過的地方。
泥土裡,半掩著一枚黑色的彈殼。
侯亮平蹲下身,撿起那枚彈殼。還帶著餘溫。
借著車燈的光,他看清了彈殼底部的刻印。不是常見的兵工廠代號,而是一個微雕的圖案。
那是一個猙獰的龍頭,龍口大張,欲吞天地。
侯亮平的手指摩挲著那個圖案,一股寒意順著指尖直衝天靈蓋。
這到底是什麼部隊?
那個被稱為「龍首」的年輕人,到底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