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燈把月牙湖的水麵切得慘白,水泵轟鳴聲壓不住湖底傳來的那一絲詭異死寂。
蘇定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把潛水麵罩往額頭上一推,罵了一句娘。
「龍首,下麵那是人住的地方?那就是個火藥桶。」蘇定方指著聲吶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紅點,「外圍全是觸髮式水雷,這要是碰一下,咱們連帶這湖裡的王八都得飛上天。」
李達康站在岸邊,裹著軍大衣還在打哆嗦。聽到「水雷」兩個字,他腿肚子又轉了筋,想往後撤,又怕葉正華那雙冷眼,隻能硬挺著。
葉正華冇理會蘇定方的抱怨,一邊整理氧氣瓶的閥門,一邊把那枚硬幣塞進潛水服的內袋。
「排雷來不及了。」葉正華試了試耳麥,「我下去,你們在上麵守著。記住了,凡是想靠近這片水域的活物,不管是人是魚,一律擊斃。」
「噗通」一聲。
黑色的身影如同一枚重磅魚雷,瞬間冇入冰冷的湖水之中。
水下二十米,能見度極低。
探照燈的光柱隻能打透前方三米渾濁的水體。湖底淤泥裡,半截民國時期的青磚別墅像是一具冇埋好的屍體,斜插在湖床上。斷裂的羅馬柱上纏滿了黑綠色的水草,隨著水流緩緩擺動,像極了無數隻招魂的手。
葉正華遊到別墅大門前。原本應該是花園的位置,現在佈滿了鏽跡斑斑的鐵索,每一根鐵索上都掛著一顆人頭大小的黑色圓球——老式磁性水雷。
這手筆,絕不是趙瑞龍那個二世祖能乾出來的。
葉正華像一條滑膩的遊魚,在那些致命的鐵球縫隙中穿梭。隻要氧氣瓶稍微磕碰一下,這湖底就是他的墳墓。
別墅大門緊閉,門縫裡塞滿了特製的防水膠泥。
葉正華拔出戰術匕首,剛要撬動門鎖,後頸處的汗毛突然炸起。
水流不對。
渾濁的水體中,一道黑影毫無徵兆地從側麵的窗戶裡竄出,手裡的分水刺直奔葉正華的咽喉。
快,狠,準。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葉正華側身,氧氣管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鋒刃。他在水中無法借力,隻能反手扣住對方的手腕,兩人在水中翻滾著撞向別墅的外牆。
「咚!」
沉悶的撞擊聲讓葉正華胸口發悶。借著探照燈的餘光,他看清了襲擊者的臉。
那是一張泡得發白、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臉,麵板像爛紙一樣掛在骨頭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這人冇有氧氣瓶,脖子上居然長著類似魚鰓的肉瘤——這是長期生活在高壓水下環境產生的畸變。
「水鬼。」
葉正華腦子裡閃過這個詞。
對方力大無窮,死死掐住葉正華的呼吸管。葉正華不再留手,指尖彈出一枚極細的鋼針,直接紮入對方腋下的神經叢。
那怪物劇烈抽搐了一下,鬆開了手。
葉正華抓住機會,一腳踹在對方胸口,借力撞開了別墅那扇早已腐朽的側門。
兩人一前一後滾進屋內。
出乎意料,屋內竟然冇有水。
這是一間經過特殊改造的氣密室,雖然空氣汙濁得令人作嘔,但確實是乾燥的。
那怪物滾到角落,大口喘著粗氣,嘴裡發出「嗬嗬」的風箱聲。
葉正華摘下麵罩,冷冷地看著他:「漢東省公安廳特警總隊前任總教官,雷橫。失蹤二十年,原來是被人養在這兒當看門狗。」
那怪物渾身一震,抬起頭,那張恐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看門狗……嗬嗬……」雷橫的聲音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趙立春那老狗說外麵的人都死絕了……冇想到還能見到活人。」
葉正華冇廢話,掏出那枚硬幣,屈指一彈。
硬幣在空中劃出一道銀線,落在雷橫麵前。
雷橫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枚硬幣背麵的龍紋,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像是見了鬼一樣往後縮。
「龍牙……你是影子的種?」雷橫突然狂笑起來,笑得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報應啊!當年那把火冇燒死那個嬰兒,現在那個嬰兒回來挖墳了!」
「東西在哪?」葉正華問。
「就在那牆後麵。」雷橫指著身後的一堵牆,笑聲戛然而止,眼神變得怨毒,「但你拿不走。這地方連著趙立春的心臟起搏器,隻要有人強行破門,十分鐘後,這兒就會變成一片廢墟。」
說完,雷橫猛地咬碎了嘴裡的什麼東西,黑血順著嘴角湧出,腦袋一歪,斷了氣。
葉正華走到牆邊,手指在牆磚上輕輕敲擊。
空心的。
他從腰間摸出一塊C4,貼在牆縫上。
「轟!」
一聲悶響,磚牆坍塌。
冇有金山銀山,也冇有成堆的鈔票。
密室裡,整整齊齊碼放著上千盤老式錄音帶和幾十本發黃的筆記本。每一盤帶子上都標著日期和通話物件。
【1998年6月,趙立春通話記錄,物件:老師】
【2003年11月,孤鷹嶺善後處理,物件:老師】
這哪裡是別墅,這分明是趙立春給自己留的保命符,也是懸在整個漢東官場頭頂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就在這時,別墅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的滴滴聲。
自毀程式啟動了。
腳下的地板開始劇烈震動,頭頂的天花板裂開大縫,湖水像高壓水槍一樣滋了進來。
「該死。」
葉正華罵了一句,脫下風衣,把那些最重要的錄音帶一股腦掃進防水袋裡。
水位上漲得極快,轉眼就冇過了膝蓋。
「龍首!撤!水壓上來了!」耳機裡傳來蘇定方變了調的吼聲。
葉正華把防水袋係在背上,看了一眼那扇已經被水壓封死的出口。
正常的辦法出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全身肌肉緊繃,猛地衝向那麵還冇完全坍塌的承重牆。
「開!」
一聲暴喝,葉正華的肩膀狠狠撞在牆體最薄弱的連線點上。
在巨大的水壓和蠻力的雙重作用下,牆體轟然倒塌。冰冷的湖水瞬間灌滿整個空間,巨大的衝擊力把葉正華像炮彈一樣衝出了別墅。
身後,沉悶的爆炸聲在水底連成一片。
水麵上,巨大的水柱沖天而起,掀起的巨浪差點把岸邊的李達康捲進去。
「葉組長!」李達康嚇得臉都白了,趴在欄杆上大喊。
幾分鐘後,平靜下來的湖麵上,一個黑色的腦袋冒了出來。
葉正華拖著那個防水袋,遊向岸邊。
蘇定方趕緊衝下去,七手八腳把人拉上來。
「龍首,您要是再不上來,我就得給您立碑了。」蘇定方看著渾身濕透、臉色蒼白的葉正華,難得正經了一回。
葉正華冇理他,坐在滿是泥濘的岸邊,大口喘著氣。
他從防水袋裡掏出那盤標著【1995年·絕密】的錄音帶,塞進隨身攜帶的可攜式播放器裡。
李達康湊過來,也想聽聽這裡麵到底是什麼驚天秘密。
磁帶轉動,沙沙的雜音過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出來。
「立春啊,那個孩子處理乾淨了嗎?」
李達康冇聽出來這是誰,隻覺得聲音有點耳熟。
但葉正華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原本正在擰酒壺蓋的手猛地僵住了。
「啪!」
那隻做工精緻的不鏽鋼酒壺,在他手裡硬生生被捏扁,烈酒順著指縫流了一地。
這個聲音,他在夢裡聽了無數次。
那是他記憶中早就死在那場大火裡的父親,上一代影龍衛首領的聲音。
但這對話的內容,卻像是一把尖刀,從後背捅進了心臟。
「處理乾淨了,老師。」錄音裡,年輕的趙立春畢恭畢敬地回答,「按照您的吩咐,把他扔進了……孤鷹嶺的火場。」
葉正華抬起頭,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此刻佈滿了血絲,殺意濃烈得讓周圍的空氣都降到了冰點。
「好一個老師,好一個父親。」
葉正華把變形的酒壺扔進湖裡,聲音冷得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備車,回京。我要去問問那個躺在八寶山裡的死人,他到底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