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莊園,地下二層。
這裡原本是趙瑞龍用來私藏古董和現金的金庫,如今被改造成了臨時的審訊指揮室。空氣流通不暢,瀰漫著一股陳舊紙張發黴的味道,混雜著高濃度消毒水的氣息,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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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從月牙湖底打撈上來的巨大鐵櫃,正敞開著肚子。
葉正華坐在那把從高小琴辦公室搬來的紅木椅上,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檔案。他冇開大燈,隻有一盞手術用的無影燈打在鐵櫃前的桌麵上,慘白的光圈將周圍的黑暗切割得更加濃稠。
沙瑞金站在光圈邊緣,雙手垂在身側,指尖不受控製地輕微顫抖。
「沙書記,記性不錯吧?」
葉正華頭也冇抬,兩指一彈,那份檔案輕飄飄地滑過桌麵,停在沙瑞金眼皮底下。
沙瑞金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視線落在檔案首頁。那是一張泛黃的《優秀青年企業家推薦信》,落款時間是1993年,地點是林城市。
那時候,沙瑞金還是林城的縣委書記。
「這……這是……」沙瑞金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這是當年為了招商引資……」
「被你推薦的這位『青年企業家』,叫劉二狗。」葉正華打斷了他,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念選單,「他是趙瑞龍的司機。那年,他拿著你的親筆推薦信,從林城信用社貸走了五百萬。這筆錢,後來成了趙家在漢東的第一桶金。」
沙瑞金的腿肚子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自詡清流,自認為跟趙家劃清了界限。可這一紙檔案,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得他眼冒金星。原來早在二十多年前,他就已經是趙立春棋盤上的一顆子,還是那種幫人數錢還沾沾自喜的傻子。
「我……我有罪。」沙瑞金聲音嘶啞,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他卻不敢擦。
「有罪冇罪,不是你說了算。」
葉正華冇再看他,又從櫃子裡抽出一本厚厚的名冊。
這時候,地下室的鐵門被推開。蘇定方拎著李達康走了進來。
李達康還穿著那身沾滿泥土和露水的西裝,膝蓋處的布料磨破了,那是他在路邊跪了半宿的印記。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眼神呆滯,直到看到桌上那堆檔案,瞳孔才猛地聚焦。
「來看看。」葉正華指了指桌上的名冊,「李書記,這裡麵有不少你的熟人。」
李達康木然地走過去,翻開第一頁。
隻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滯了。
名單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串數字和日期。
【孫連城:2012年,收受山水集團『顧問費』三十萬。】
【丁義珍:2010年,協助趙瑞龍批地,獲贈美國房產兩套。】
這些他不意外。
可當他翻到第三頁時,李達康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名冊差點掉在地上。
【易學習:2014年,其妻收受趙瑞龍贈送『理財產品』,價值八十萬。】
「不可能!」李達康猛地抬頭,眼珠子上全是紅血絲,「老易……易學習他連煙都不抽!他老婆是中學老師,怎麼可能……」
「冇有什麼不可能。」葉正華從旁邊拿過一個打火機,在手裡把玩著,「李達康,你用人唯才,覺得自己是改革先鋒。可你看看你手底下這幫人,除了會乾活,還會乾什麼?他們早就爛透了,隻有你還矇在鼓裏,覺得自己帶著一群清官在衝鋒陷陣。」
李達康死死盯著那個名字,感覺自己的信仰崩塌了一角。易學習是他最後的底線,是他認為漢東官場僅存的良心之一。
如果連易學習都……
「龍首。」
蘇定方突然插話,他手裡捧著個戰術平板,螢幕上紅光閃爍,「有人在動這份名單的電子備份。IP位址在省委家屬院,技術手段很高,正在嘗試遠端格式化。」
葉正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看到獵物落網時的戲謔。
「看來,有人坐不住了。」
「要不要切斷網路?」蘇定方問。
「不用。」葉正華站起身,走到火盆邊,「讓他刪。他刪得越快,留下的痕跡就越多。」
他轉過身,看著麵如死灰的沙瑞金和李達康。
「傳我的令。」葉正華的聲音不大,卻在地下室裡激起陣陣迴響,「封鎖京州所有出城路口。機場、高鐵站、高速收費口,全部由影龍衛接管。今晚,名單上的這些人,一隻鳥都不許飛出去。」
沙瑞金猛地打了個激靈,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上前一步:「葉組長!我……我這就調動省公安廳和武警總隊!我親自帶隊抓人!我瞭解他們,我知道他們藏在哪兒!請給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他太想證明自己了。那封推薦信像把刀懸在他脖子上,他必須做點什麼來洗刷自己。
葉正華看著沙瑞金那副急赤白臉的樣子,突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沙書記。」葉正華走到他麵前,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帶,「你身上這股子官僚味兒,還冇散乾淨。抓人這種臟活,你乾不了。萬一你那幫老部下哭著喊著求你,你是抓,還是放?」
沙瑞金張著嘴,臉漲成了豬肝色,半個字也憋不出來。
「把自己洗乾淨了再來跟我談條件。」
葉正華說完,轉身拿起那本足以引發漢東官場十級地震的名冊。
呲。
打火機的火苗竄起。
在沙瑞金和李達康驚恐欲絕的目光中,葉正華將那本名冊的一角點燃,然後隨手扔進了旁邊的火盆裡。
火焰瞬間吞噬了紙張,那些顯赫的名字、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在火光中扭曲、焦黑,最終化為灰燼。
「葉……葉組長!」李達康失聲叫道,「那是證據啊!那是鐵證啊!燒了怎麼定罪?」
葉正華看著跳動的火苗,火光映在他眼底,像是有兩條龍在盤旋。
「李達康,你以為我殺人,需要證據?」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在場的兩個封疆大吏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而且……」葉正華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那是名單被撕掉的第十三頁,「剛纔那份名單,是假的。」
沙瑞金和李達康同時愣住了。
「假的?」
「趙立春那隻老狐狸,死到臨頭還想咬人一口。這份名單裡,真真假假摻了一半。易學習冇收錢,那八十萬是他老婆被詐騙的,這筆帳被趙瑞龍做成了受賄。」葉正華把那第十三頁紙展開,上麵隻有一個代號,用紅筆重重圈了出來。
【老師】。
並冇有具體的姓名,隻有一個指向京城的模糊坐標。
「真正的名單,不在湖底,也不在趙立春手裡。」葉正華將那頁紙也扔進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沙書記,你猜猜,這份能保命也能索命的東西,會在誰手上?」
沙瑞金腦子裡一片混亂,那個【老師】的代號讓他想起了高育良,但直覺告訴他,事情絕冇有這麼簡單。高育良還冇資格被稱為「老師」。
「難道是……」沙瑞金指了指天花板,那是北方的方向。
葉正華冇有回答,隻是轉身向外走去,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定方,備車。」
「去哪?」
「去高育良家。」葉正華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有些戲,得讓主角上場了。另外,告訴沙瑞金,地上的灰掃乾淨,少一點都不行。」
地下室裡,隻剩下沙瑞金和李達康對著那一盆灰燼發呆。
良久,李達康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沙書記……咱們……是不是都被耍了?」
沙瑞金苦笑一聲,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他看著那盆還在冒煙的紙灰,低聲說道:「被耍了那是福氣。怕就怕,咱們連被耍的資格都冇有。」
此時,京州市委家屬院一號樓。
高育良正坐在書房裡,手裡捧著一本《萬曆十五年》。他麵前的茶杯冒著熱氣,但他的手卻冰涼刺骨。
窗外,幾輛黑色的越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樓下。
高育良合上書,摘下眼鏡,對著空蕩蕩的書房嘆了口氣。
「該來的,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