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港。
腥臭的海風裹著雨水,在碼頭上橫衝直撞。
那艘印著「山水集團」字樣的巨型貨輪,原本已經解開了纜繩,現在卻死死卡在泊位上,動彈不得。
甲板上,十幾個穿著深灰色叢林迷彩的僱傭兵,手裡端著SCAR突擊步槍,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這群在境外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傭兵,此時卻都在抬頭盯著黑漆漆的天空。
雷達失效了。
通訊中斷了。
整艘船變成了一座漂浮在海麵上的鐵棺材。
「趙公子,船走不了了。」
傭兵頭目一腳踹翻了甲板上的油桶,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吐出一口濃痰。
「我們拿的是殺人的錢,不是送死的錢。外頭那些東西,不是咱們能對付的。」
船艙門口,趙瑞龍死死攥著一個黑色手提箱。
他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早就亂成了雞窩,臉色煞白,甚至帶著幾分灰敗。
「你們收了老子五個億!五個億!」
趙瑞龍歇斯底裡地咆哮,手裡那個手提箱被他晃得哢哢作響。
「現在跟我談價格?給我衝出去!誰敢退一步,老子弄死他全家!」
「省省吧,趙公子。」
傭兵頭目冷笑一聲,槍口微微下垂。
「你的錢在銀行裡就是串數字,得有命花才行。我剛看了,天上有東西在盯著咱們。」
就在這時,船艙陰影裡傳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高育良拖著那條被打斷的殘腿,在兩名傭兵的攙扶下,艱難地爬到了甲板上。
他那身考究的中裝早就被血水和泥水染透,半邊鏡片碎了,隻剩下一隻腳還穿著皮鞋。
即便淪落到這個地步,他依然努力維持著那種上位者的姿態。
「別吵了。」
高育良扶著艙門,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沉穩。
「這位隊長,你說得對,現在硬拚是死路一條。」
他轉頭看向遠處的黑暗,那裡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這艘貨船。
「我是漢東省省委副書記,我有國際法保護。隻要你們能保證我的安全,我可以代表漢東,甚至代表更高層麵,跟外麵的人談條件。」
高育良推了推鼻樑上那個破碎的眼鏡。
「你們隻是受僱於趙家,隻要你們現在放下武器,轉為我的『隨行保衛人員』,我就能給你們一個合法的身份。這是國際紅十字會和聯合國公約保護的範疇,葉正華再橫,他也得講程式。」
僱傭兵頭目愣了一下,似乎在權衡高育良口中那些聽起來高大上的名詞。
「程式?」
趙瑞龍突然爆發出了一陣極其刺耳的慘笑。
「高老師!我的親老師啊!都這時候了,你還跟我談程式?談法理?」
他猛地開啟手提箱,露出了裡麵排列整齊的幾枚玻璃管。
玻璃管內部,正散發著一種極其詭異的幽藍色螢光。
「這是我從境外實驗室弄來的VX改良版!隻要這一支摔碎,整個京州港,甚至半個京州市,都得跟著咱們陪葬!」
趙瑞龍雙眼佈滿血絲,手指已經扣在了箱子的自毀裝置上。
「葉正華!祁同偉!你們不是牛逼嗎?來啊!大不了大家一塊兒變爛肉!」
甲板上的傭兵們嚇得連退數步。
這幫人殺過人,但冇見過這種大規模自殺性的生化武器。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就在這時。
「嗡——」
一陣極輕、極細的震鳴聲,毫無徵兆地從半空中降臨。
冇有任何光亮,也冇有任何預兆。
貨輪上方的空氣中,突然出現了幾道扭曲的波紋。
那是由光學迷彩包裹著的「幽靈」無人機。
還冇等趙瑞龍反應過來,三道暗紅色的雷射束從天而降,瞬間洞穿了厚重的船艙玻璃。
「噗!」
一聲輕響。
不是子彈入肉的聲音,而是高溫瞬間汽化組織的聲音。
趙瑞龍正準備按下起爆器的那隻右手,在半秒鐘之內,連骨頭帶皮肉徹底化為了一團紅色的血霧!
「啊——!!」
悽厲的慘叫聲蓋過了海浪聲。
趙瑞龍跪在甲板上,盯著自己光禿禿的手腕,疼得整個人在地上翻滾抽搐。
那個裝滿毒氣彈的手提箱掉落在地。
幾道雷射精準地切斷了箱子內部的供電引信,那些幽藍色的液體瞬間黯淡下去。
「砰!」
一艘黑色的高速攔截艇狠狠撞在了貨輪側弦。
祁同偉穿著一身純黑色的戰術背心,帶著十幾個全副武裝的龍鱗衛士,順著掛鉤直接翻上了甲板。
他手中的自動步槍還冇放下,軍靴踏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僱傭兵們已經徹底放棄了抵抗,紛紛抱頭跪地。
祁同偉冇理會地上打滾的趙瑞龍,他徑直走到了高育良麵前。
高育良看著眼前這個幾乎完全陌生的學生,嘴角顫抖了兩下。
「同偉……你來得正好。」
高育良扶著船舷,竟然還擠出了一個長輩式的笑容,隻是那笑容在碎裂的鏡片下顯得格外滑稽。
「趙瑞龍瘋了,他想放毒氣,多虧你及時趕到。我現在正式授權你接管這裡的防務,保護我的安全。我是省委副書記,按照組織程式,我要求立即召開緊急常委會,或者讓我直接聯絡京城的……」
「高老師,省省吧。」
祁同偉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冷得像這海裡的冰水。
「你剛纔說程式?說組織?」
祁同偉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那我就給你看看,什麼叫程式。」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平板電腦,隨手點開了視訊通話。
螢幕亮起,沙瑞金那張同樣滿是泥汙、卻透著一股狠勁的臉出現在畫麵裡。
沙瑞金現在正坐在一輛裝甲指揮車裡,身後站著一排荷槍實彈的衛兵。
「高育良同誌,能聽到嗎?」
沙瑞金的聲音很大,透著一種報複式的快感。
高育良神色一僵。
「瑞金書記,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現在的處境也很危險,我們應該聯合起來,維護漢東的……」
「閉嘴!」
沙瑞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手裡甩出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紅頭檔案。
「高育良,十分鐘前,漢東省委常委擴大會議通過決議。由於你長期勾結黑惡勢力,參與武裝叛亂,並試圖在京州港投擲生化武器,證據確鑿,性質極其惡劣!」
沙瑞金盯著螢幕,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經請示,正式開除你的一切黨籍公職!剝奪你的一切權利!從現在起,你不是副書記,你隻是一個極度危險的恐怖分子!」
「依據國家《戰時應急條例》第三章第十五條,針對此類嚴重危害國家安全的武裝暴徒……」
沙瑞金在那份檔案上狠狠蓋下了紅章。
「授權現場指揮官,就地處決,不留活口!」
「轟!」
高育良感覺大腦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一輩子鑽研權術,一輩子講究「出師有名」。
可現在,他最擅長的那一套,竟然被沙瑞金用最暴力、最直接的方式反殺了回來。
沙瑞金用他教給祁同偉的「流程」,判了他的死刑。
「不……這不可能!程式不對!常委會冇有我參加是不合法的!沙瑞金,你這是非法奪權!你這是……」
高育良語無倫次地嘶吼著,身體重心不穩,再次跌坐在地上。
那隻唯一剩下的鏡片也掉了,他像個瞎子一樣在甲板上胡亂摸索著。
祁同偉走上前,一腳踩住了那副眼鏡。
「哢嚓」一聲,塑料和玻璃徹底化為碎屑。
「老師,您教過我,勝天半子,那是棋局裡的事。」
祁同偉蹲下身,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師長。
「但您冇教過我,當老天爺親自下場的時候,該怎麼跪。」
他伸出手,像拎一條死狗一樣,揪住高育良的領口,將他整個人拎到了趙瑞龍身邊。
「你們趙家這棵大樹,爛了太久了。」
「現在,老天爺要把它連根拔起。」
就在祁同偉準備揮手讓衛士帶人的時候。
一名技術人員突然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不停閃爍的加密衛星通訊終端。
「廳長!發現這個,剛纔趙瑞龍一直在給這個頻道發訊號。」
祁同偉眉頭微皺,接過了終端。
上麵的通話記錄顯示,這並不是打給趙立春的。
聯絡人的備註,隻有一個字:「師」。
祁同偉剛要嘗試破解,那個終端突然自動接通了。
機艙內所有的電子裝置在這一瞬間都發出了尖銳的乾擾聲。
一個蒼老、沉穩、帶著某種讓人感到極度壓抑的威嚴聲音,緩緩從擴音器裡傳了出來。
「葉正華是吧?鬨夠了嗎?」
「鬨夠了,就來京城見我。」